《一点正经没有》(节选)
选自《我是王朔》,王朔等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发行
逼到这儿了
“你说,”我问安佳,“如果一个人吃饱了饭没事干,他怎么消磨时间最好?”
“睡觉。”
“睡过了呢?已经睡得不能再睡了?”
“他有没有别的本事?譬如治理国家、弹棉花、腌制猪头等等。”
“没有,一概没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他是不是很有追求?”
“追求得一塌糊涂。”
“他认多少字?”
“加上错别字有那么三五千吧。”
“那就当作家吧。”安佳平静地望着我,“既然他什么也干不了又不甘混同于一般老百
姓。”
“也只好这样了。”我赞同道,“看来确实别无选择。”
“那就当吧。”
“当吧。”我站起来,走到大衣柜的镜子前怜惜地看着自己,“瞧瞧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
“我问你。”安佳也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仔细地瞅瞅镜子里的我,问道,“如果一个人
两手攥空拳,无财无势无德无貌,他怎么才能一夜之间小家乍富平步青云摇身一变什么的…
…”
“去偷去抢去倒腾国宝嫁大款什么的。”
“既没偷抢的胆儿又没做生意的手腕还阳萎。”
“脸厚不厚?心黑不黑?”
“厚而无形,黑而无色。”
“那就当作家,他这条件简直就是个天生的作家坯子。”
“那你还犹豫什么?”
“不犹豫了,下决心了,干!蒙谁不是蒙?”
“对,就得有这种一条道走到黑的勇气。”
“唉——”我叹道,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我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太善良,干了缺德事就
睡不好觉,老在梦里哭醒,怕遭报应,下地狱。”
“没关系,作家也不光你一个,下地狱你们也有伴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作家也当了地狱又不下?”
“不下是不可能的,弄好了也许能楼层住得高点。”
“我要写了,喂,我要写啦!”
正叠被扫地洗衣服热奶喂孩子吃饭的安佳一头蓬乱地回过头来看我。我坐在舒适的椅子
上悠闲地抽着烟,桌前放着一本稿纸和一把五花八门的钢笔圆珠笔铅笔和毛笔。
“我要写啦。”我笑眯眯地说。
“写吧。”安佳看着我说,“你脸也洗了手也净了屎也拉了连我的早饭都一起吃了抽着
烟喝着茶嘬着牙花子你还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还没吃药呢。”
“……有这个讲究吗?”
“当然,写作是要用脑的,没药催着脑袋不是越写越小就是越写越大,总而言之是要变
形的。”
“咱家有我吃的阿斯匹林胃得乐扣子吃的速效伤风胶囊红霉素另外还有你小时候用剩的
大脑炎预防针牛痘疫苗你是吃啊还是打啊?”
“也打也吃,我不在乎形式,问题是这些药补吗?我不太懂药,是不是搞点中药吃?据
说中药一般都补。”
“这样吧,我这儿还有点乌鸡白凤丸你先吃着,下午我再出去给你扒点树皮挖点草根熬
汤喝。”
“那就拜托了。”
安佳乱翻一阵抽屉找出一盒丸药:“吃几粒?”
“只管大剂量服下,补么,就得强力补。”
我吞丸子、喝水、伸直脖子、闭眼、痉挛,继而喘息不已眼泪汪汪劫后余生般欣慰地笑
。
“感觉如何?”
“果然爽快了些。”
“那就趁着劲儿没过写吧。”
“你是不是把屋里灰再擦一遍,被子也叠得方正点,尿布什么的晾得离我远点,这样,
我心情也愉快点。”
“可以。”
安佳迅速把屋里归置了一遍,使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写什么呀?”
铁肩
扣子坐在小推车里闹了起来。手指着自己吃了一半的稀粥咿咿呀呀叫着,手扶着车栏使
劲往起站,一次又一次跌坐回去,弄出很大声响。
“不许闹!”我呵斥她,“无知的样子,除了吃就知道吃,哪儿有点书香门第小姐的感
觉。”
“扣子不闹。”安佳走过去哄孩子,“你爸给你办大事呢。妈得保他,他混好了,咱们
都成吃干饭的了,忍耐一下。”
要不说穷人的孩子懂事早呢,安佳一席话,扣子便安静下来,乖乖地坐着,一副顾全大
局的样子。
“写什么不知道?”安佳捋捋头发,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就写你最熟悉的吧。”
“我熟悉的就是三个饱两个倒吊膀子搓麻将。”
“那不是挺好的么,当反面教材。”
“可社会责任感呢?哪里去了?我是作家了,我得比别人高,教别人好,人民都看着我
呢。”
“依着你,教点人民什么好呢?怎么过日子?这不用教吧?”
“得教!告诉人民光自个日子过好了不算本事,让政府的日子好过了那才是好样儿的。
譬如吧,政府揭不开锅了你一天三顿赞助出一顿行不行?街上有坏人政府的警察管不过来你
舍身取义成不成?得跟人民讲清楚,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政府把日子过下去。你想呵,二亿多
文盲,五千多万残疾人……容易么?大家伸把手……” “不会让人民得出政府累赘的感
觉吧?”
“哟,这我倒没想到。”
“瞧瞧,我不提醒你你又要犯错误了。”
“就是就是。”
“想帮政府分忧,用心是好的。但帮忙也要策略,谁没有点自尊心?说出去也是个响当
当的共和国,不能拿人家当叫化子打发,咱人民脸上也没光呵,还是多从自豪骄傲什么的入
手。”
“你是说写古代?”
“我看可以,写古代人民的改革创业,劳动爱情。”
我扬起脸怔了一会儿,抽了口烟:“现在这国家是哪年成立的来着?”
“四九年吧。”安佳说。
“四九年以前是谁?”
“好象是台湾那帮人。”
“这帮人不能写。”我深明大义地说,“写也不能夸他们。再往前呢?”
“再往前好象是一帮梳辫子穿马褂的。”
“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帮人的头儿是老娘们儿,跟咱好象还不是一族。外国人不能写
。”
“再往前我也弄不清了,好象全剩下书生小姐皇后驸马黑头白脸什么的,话说的跟咱现
在都不是一个味儿,动不动还爱甩袖子跷靴子唱两嗓子。”
“我看咱还是回来吧。”我说,“古代净是有钱人,咱从来猜不透有钱人的心。”
“非得教人民学好么?”片刻,安佳打破沉默问。
“非得!”我说,“我就是铁了心要宣传人民教育人民鼓舞人民,叫他们都别管自个积
德行善这辈子倒霉下辈子享福。”
“你这是不是有点玩世不恭?”
“那我不这么着又怎么着啊?仔细想呵,要不号召大家奉献,让自甘吃亏蔚然成风,我
怎么占便宜?”
“政府说过这话吗?别忘了政府可是为人民的。”
“当然,要不要我们作家干吗?就是让我们把那一说就炸一说就翻脸的话拐弯抹角柔声
细语地对人民呢喃着。”
“敢情这跟文学没什么关系。”
“文学?什么文学?野生的还是人工栽培的?多少钱一斤?”
“连文学都不知道。你不是要当作家吗?”
“我是要当作家,当作家和文学有什么相干?你真该好好学习了。”
“我又不当作家我学那干吗?”安佳站起来,走回扣子身边,继续给她喂已经凉了的粥
,“不管你了,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这个问题不弄清我没法写。”我终于给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离开书桌,一边看着扣子
吃饭一边逗她,认真对安佳说:“糊里糊涂地动笔,费劲不说,一不留神搞成文学那才后悔
莫及。”
忍痛留爱
“你们算把我害了。”丁小鲁一脸憔悴地从书桌前抬起头,对于观和马青说,“我不吃
不喝坐这儿七天七夜了,总也拍不到马屁股上,一写就在蹄子上一写就在蹄子上。”
“看来不承认这是门学问是不行了。”于观叹着气说,“咱又拿自己当作家要求,总不
能拍得太一般太浅薄。”
“就是。”丁小鲁愣愣地看着稿纸,“也就是题目还像那么回事,剩下的没一句人话。
”
“什么题目?”马青凑过去翻稿纸,念小说名字:“《特深沉》,名字起得果然好,文
章不作足可惜了。”
“实在不行只能这么发表了。”丁小鲁若有所思地说,“标题:《特深沉》;作者:丁
小鲁;括弧:此处删去一百二十万字;结尾:某年某月写于秋风秋雨斋。”
“实在不行只能这样了。”于、马二人赞同道,“要不名字可惜了。”
救救爸爸
那景色很美,但我只认得雪松和丛柏以及飘飘拂拂的垂柳,至于那些栽在地上种在坛里
的花儿我一概叫不上名儿,只笼而统之地分辨得出红黄绿粉有个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印象。
安佳抱着扣子站在花丛前嬉玩,扣子伸出小手去弄花。阳光照在花园里,使人和景物都
显得明媚动人。扣子几乎被阳光照得透明了,娇嫩欲滴,在花朵前咯咯笑着露出两颗洁白无
瑕的小牙,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浑然不知人事——令人不忍久视。
“生活多好呵。”我迎着阳光眯起眼,喃喃自语,“真想为扣子跟谁拼了。”
“肉麻什么肉麻什么?”安佳闻声回头白我一眼,“先跟你自个拼了吧。”
“扣子。”我走过去捧着她的胖脸蛋狠狠亲了一口,“你躲什么我有权利亲你……扣子
,你爸学坏可全是为了你,让你以你爸为镜长大到社会上谁是坏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可怜
天下父母心。”
“你唠叨什么?”安佳说,“坑了我一个还不够么?”
“正是为了扣子别再重蹈咱们的复辙么。”我慈爱地看着扣子,“扣子,听爸的,街上
全是坏人——他们都叫你学好,好自个使坏。”
沙龙
“这屋怎么看着宽绰了?”
“美萍家小厨房也腾给咱们了。”杨重对我说,“各庄的地道连成一片了。”
“你真幸福。我真羡慕你。”我一边巡视着扩大了的沙龙一边对陪在一旁的刘美萍说,
“不是谁家的厨房都能改沙龙的。”
“还是惨点,对不住大伙儿。”美萍诚心诚意地说,“快了,我爸没几天了,他头脚咽
气,后脚我就让你们搬正房。”
“没关系,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对对,人好就行。”杨重说,“你瞧咱请来这些人一个赛一个德行。”
按常理儿,我应该用灯红酒绿郎才女貌什么的来形容沙龙里的气氛及宾客,但如此形容
,我怕是要逃不掉恬不知耻的谥称。我们的文学总是不真实,我们的汉语大都不严谨,稍一
铺陈,便与目睹事实相去甚远,未免令知情者贻笑大方。索性罗嗦点、粗白点,反正我的才
气也是有目共睹,不必在这一段落炫耀。
红灯是有,只一盏,就是那种业余摄影爱好者洗相片用的涂红漆的十五度灯泡,挂的位
置类似公共厕所同时照耀男女双方的那种地方。酒完全不是绿的,是不是酒也大可怀疑,最
有可能的是酒精对“三精水”,一打一跟头炮弹之类的——盛在绿瓶子里。郎们才不才不便
妄作结论,的确有长头发也有秃脑门和大胡子,谈的倒都是艺术,微笑也很得体。如果宽泛
点谈艺术就不易,考虑一下人家长得如此绝望实在不该再落井下石,归入才子一类也情有可
原。女士们……如果不便无礼,这么说吧,比男士们稍好一点。看的出来走上这条道也是别
无选择。公正地讲,不承认先天不足后天多少能有所弥补,那不是科学的态度。
分布状况是仨一群,俩一伙儿。那精神状态,那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皆为上等人的感觉
,这点毫不夸张、货真价实。大言不惭的尽管普遍,落落大方的也比比皆是——如果你不恶
毒地管这叫“恬着脸”的话。
“说实在的,你们对现代派文学的认识是非常皮毛的。”宝康对刘会元诚恳地说,“兄
弟搞了一生现代派还没入门——不瞒您说。”
“是是,咱们都还在苦洼子里扑腾呢。”刘会元也同样极诚恳地说,“方言他也是胡说
八道,穷开心,有枣没枣三杆子,人堆里抡板子——拍着谁是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该怎
么摸索怎么摸索,只当没他这人。”
“不是你不知道我这人特脆弱,特别受不了同一阵营中射来的冷箭。咱都是苗苗,都需
要阳光雨露。咱苗苗之间应该互相浇水互相上肥互相躲锄板子,不能互相盼着老农先把对方
间了苗。”
“对对,方言他太不对了,我跟他说说,他这是帮了谁的忙?”
“跟他说说。农民起义还知道先得了天下再内讧。”
“对对,先合力攻打官军。说实话,我比较了解方言。他那是嫉妒。自己写不了,就拿
大师之作对照着挑后生们的疏漏,借维护正宗之名行扼杀新进之旨藏自己不能之实——老一
套。”
“对对,咱年轻人都挺纯洁的,别学那老文痞的作风。”
“对对,等咱老了,咱再压制年轻人,不许他们冒头。”
“对对,那时咱们也德高望重了,也大大小小满视野了,再痞也没人敢管咱们叫痞子了
。什么现代派新潮先锋都是咱们玩剩下的,只要不改外语写作,写什么咱都告他‘狗剩’。
”
“咱只培养文学女青年。”
“不不,一概打下去。那会儿咱肯定老得什么也啃不动什么也不爱吃了,天鹅肉端到嘴
边也是干流口水馋着有劲使不上。”
“不不,还是培养文学女青年,干不了别的,摸摸手巴掌,捏捏辫梢儿总是可以的——
那会儿就好这个了。”
“就依你,弄成台湾那样,牝鸡司晨。”
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你们台湾有什么呀?你们香港有什么呀?”吴胖子对站在他面前一个简朴的台湾女士
和一个油亮的香港男人唾沫星子四溅地大声奚落,“弄着一帮半老徐娘在那儿言着情,假装
特纯假装特娇,一句话就难过半天,哭个没完,光流眼泪不流鼻涕。要不就是一帮小心眼儿
的江湖术士,为点破事就开打,打得头破血流还他妈大义凛然,好像人活着不是卖酸菜的就
是打冤家的——中国人的形象全让你们败坏了。那点事儿也叫事儿?就欠解放你们,让你们
吃饭也用粮票。”
“对对,还是你们作品深沉,我们无病呻吟。”台湾女士说。
“别挤兑我们,就跟你们在这儿我们幸福过似的。”
“我们?”
“对,人们,国民党——愣不知道国民党是怎么去的台湾?”
“噢,不知道。”台湾女士摇摇头,尴尬地笑。
“中学课本没有?”
“没有,现代史四九年以前是空白。”
“不好意思?敢情国民党脸皮儿也薄!我给你上一课吧,说实在的,你们当年但凡有点
人样儿……”
“别你们你们的,国民党就是国民党,我也不是国民党。”
“就全当你们是国民党!你们不还全当我们是共产党么?是不是马青?”吴胖子转脸对
马青说,“不能跟他们客气对不对?”
“不能,全部划入匪类。”马青斩钉截铁地说。
“别跟我们历史唯物主义者面前玩哩格愣。国民党也就是幸亏及时跑了,要不屎盆子也
得扣他们脑袋上。有一个好人没有?”
“可是国民党在台湾搞的还是不错。尽管政治黑暗,但经济还不错,有人还是拥护国民
党的。”
“他还不改呀?换了我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吴胖子说,“还老样子那太破罐破摔
了——这就快成千古罪人了。”
“回去跟你们李登辉说,”马青冲台湾女士交代,“好好在岛上过日子吧,别老想着三
民主义统一中国。统一了有什么好啊?十亿人都找你要饭吃你有那么大的饭锅吗?”
“不服就让国民党来试试——吓死他!我信哪个?中国这块土地谁敢来改变颜色?谁来
就让谁遗臭万年。别人不了解中国,咱们还不了解中国?混多少年了?”
“看来你们对民族前途十分悲观啦?”
“悲观?——一点不悲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什么说什么,要说全世界各民族让
我挑,我还就挑中华民族,混饭吃再也没比中国更好的地方了。凭什么说我们一无所有?我
们也有很多优越之处。说实话,能让我们瞧得起的民族还不多呢。不就是才过上二百年好日
子么?有什么呀?我们文明四千年了,都不好意思再文明下去了。”
“要不说中国人谦让呢。”马青接着说,“所以我特喜欢这民族。说实话这里也就我一
个外国人,回民,阿拉伯人。”
“你是回民?”台湾人瞪大眼睛看马青,“阿拉伯人?”
“种儿是早叫你们汉人串了,除了眼珠子还有点波斯猫那劲儿,鼻子狐臭什么的全改了
。”
“你什么时候来的中国?”
“他早啦。”吴胖子说,“那会儿咱还是唐朝呢。那会儿咱们是美国现在这感觉,外国
人都奔咱这儿移民,咱们是杂种。你瞧那边站着那杨重没有?那是犹太人,也是头八百年就
来了。憋着跟这儿淘金受教育呢,来了就不爱走。你以为咱这十亿人都是咱汉族大姑娘养的
?多一半都是外国人。这会儿瞅着外国人眼儿热了?自个本身就是外国人全忘了。”
“你回过故国么?”台湾女士问。
“没有。”马青说,“老家也没人了,回去也让人当外国人歧视。要不说没根呢,寻都
没地儿寻去。”
“这就是杂种的悲哀。”
“一个外国人,□〖语气词,字形左口右昂〗,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老家有石油
都不回去钻去,生陪着中国人混,有难同当,有福不享,这是多么伟大的情怀——你们中国
人再不爱国那可太不应该了。”
“真是,咱们海峡两岸的中国人快握握手吧。”吴胖子和台湾女士握手。
“还有我们香港呢。”香港男人忙伸出手。“我们香港人也是中国人 。”
“你们就算了吧。”马青说,“很难说你是什么人。”
“啊,我们香港和大陆台湾两地的情况都不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赶紧巴结我们离台湾远点儿,否则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这样吧。”吴胖子指着两个海外中国人说,“你们两家一家给我们每个人出本书吧,
稿费开高点,用你们的货币支付,到时候我们也好为你们说话,不搞满门操斩。”
“只怕您们的书在我们台湾也得被列为禁书。”
“没关系,我们给你们写就不写这种过激的书,用我们这儿的话讲:反动黄色。”
“放心。”马青对两位不同的“胞”说。“有写这个的,甭你们的党棍动手,我们就先
把他掐死。这全是多面手,‘四人帮’回来也难不住我们。”
“不要认真,不要认真。”香港人对台湾人说,“他们这是开玩笑呢——你们这是在开
玩笑吧?”
“你错了,你们全错了。我们从来不开玩笑,说的都是真话。”
“你不了解大陆。”香港人一个劲儿对台湾人说,“我经常回来,比你了解。大陆现在
很开放,年轻人要不说点过头话就不时髦。”
“你们要老跟我们打岔,不办实事,”马青说,“那我们只好以武力相威胁了。”
“我下一篇小说的名字叫《千万别把我当人》。”我郑重其事地对几个洋人说。
洋人嘻嘻地笑:“为什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主要就是说,一个中国人对全体中国人的恳求:千万别把我当人!把我当人就坏了,
我就有人的毛病了,咱民族的事就不好办了。”杨重替我解释後转向我,“是不是这意思方
言?”
“是这意思,”我点头,“现在我们民族的首要问题还不是个人幸福,而是全体腾飞。
”
“为什么?”洋人不明白,“全体是谁?”
“就是大家伙儿,”我对杨重说,“什么都不明白。”
“嗯,他们傻着呢。”
“我们中国人说的大家伙儿里不包括个人。”我对洋人说,“我们顶瞧不上的就是你们
的个人主义。打山顶洞人那会儿我们就知道得□〖音biao4,字形左扌右票〗 着膀子干。”
“你写的,就是,人民一齐飞上天?”洋人做了个夸张的飞翔姿势,“怎么个飞法?”
“拿绳拴着——我写的不是这个,我写的是一个男的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女的,还变得特
愉快,特高兴。”
“嗯,这个在西方有,两性人,同性恋。”
“不是这么回事。既不是两性人也不是同性恋,就是一爷们儿,生给变了。”
“为什么?我不信。”
“你是不信,要不说你们这些汉学家浅薄呢,哪儿懂我们中国的事儿呵?骟了!为民族
利益给骟了!”我比划着对洋人嚷,“国家需要女的。”
“为什么?女的哪儿去了?”
“真他妈累——女的哪儿也没去,都在,都没用!就瞧上他了,希望他代表妇女。”
“为什么?他长得漂亮?”
“算了算了,杨重你跟他说吧,我歇会儿去。”我走到一边。
“不是他长得漂亮,而是他有特殊本领,这种特殊本领一般女的没有。”杨重比划着拳
击动作,“拳击,懂了吧?派他和你们玩拳。”
“懂了,西方也有,拳击。”
“懂了就好。”我走回来,“跟你们说话真费劲。”
“为什么?让男运动员装女运动员?”
“又来了不是?为了赢你们呗。”
“他答应了?”
“答应了,组织上做了工作。”我指指脑袋,“这里面——通了。”
“噢,洗脑了。”
“什么洗脑呵?思想工作做通了!心情愉快了——干什么都可以了!”
“噢,原来你们的女排都这么训练出来的。”
“哎哟,这可不是,你别瞎说。我们的女排女蓝女乒都是正经八板的娘儿们,我那是小
说,说笑话儿。告诉大家,只要你不把自个当人就没人拿你当人找你的麻烦你也就痛快了没
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我不跟你说了。”洋人拔腿往别处走,“没正经。”
“你回来你回来。”我拉住洋人胳膊,“我怎么没正经了?”
“嗯,不严肃。”洋人瞧着我遗憾地摇头。
“我怎么不严肃了?没写德先生赛先生?”
“你鼓吹像狗一样生活,我们西方人,反感。”
“这你就不懂喽。我们东方人从来都是把肉体和灵魂看成反比关系,肉体越堕落灵魂越
有得救的可能。我们比你们看得透,历史感比你们强,从来都是让历史告诉未来——没现在
什么事。”
“语无伦次——你!”洋人用手戳点着我胸脯说,“穷欢乐!”
我哈哈大笑,戳着洋人胸脯说,“这回让你说对了,就是穷欢乐。穷且志坚,自个给自
个找台阶儿下,可钦可佩吧?”
洋人们干笑着走开後,我对杨重说,“以为中国人都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呢。中国人真跟
他们抖起机灵一人能涮他们一筐。”
我们走到丁小鲁身边,看着她对面和她交谈的那个彬彬有礼的妇女问:
“你这个朋友是干吗的?”
“日本人。”丁小鲁忙给我们介绍,“日本记者。”
“日本人?”我们上下打量着这位妇女,“日本哪儿的?”
“北海道的。”日本妇女忙鞠躬递名片,“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初次见面?不对吧?”我说,“没侵略过中国么?”
“噢,没有没有。一是那时我还小,二是前日本陆军中没有女子战斗队。”
“没有吗?噢,好象是没有——那也不能就因此认为自己没责任了!”我声色俱厉地说
,“也应该好好反省。”
“你别这样。”丁小鲁说我,“你这是干吗?人家庆子是亲华人士。”
“是么?你是亲华的?”
“是的。”日本妇女慌乱地点头。
“亲华的就算啦,本来我是准备打到日本,制造一次东京大屠杀,搞点国际性新闻。罢
罢罢。”
“你是日本记者,我跟你反映一情况。”杨重说。
“请讲,请讲。”日本妇女连连哈腰。
“我买了一台先锋音响,没有几天坏了,你是不是跟日本报纸上登报批评一下厂家?太
不负责了嘛,日本货还出质量问题,这不是叫我们中国消费者毫无指望了么。”
“太破坏我们的亲日感情了。”我插话,“照这样下去,二十一世纪我们就不准备跟你
们友好了。”
“我们也就是现在还不够强大,真到强大那一天,咱们新帐老帐一起算。”
“行了。”丁小鲁说我们,“你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把人家吓坏了。你音响真坏了吗
?”
“真坏了。”杨重说,“要不我干吗跟日本那么大仇——头仨月还亲着日呢。”
“真坏了就让庆子小姐帮忙跟厂家联系修理一下,别不着四六,胡骂一通。”
笔墨官司
“现在,法庭开庭了。”大胖子敞着怀,摇着纸扇,挺胸叠肚靠在椅子背上左右看看自
己的同僚们,懒洋洋地望着我们拖着腔说:“被告,根据文件规定,你们有权利为自己辩护
,你们自己找人辩护呢还是请法庭给你们指定辩护人?”
“自个吧。”我说,“我们可以为自个辩护,那你们呢?你们不需要找人辩护吗?”
“我们不需要。”
“这不公平吧?我们能辩护你们却不能辩护。”
“没关系,反正老是我们永远有理。”大胖子胸有成竹地说,“被告,无业游民宝康控
告你们一无设备二无资金三不经批准擅自进行文学写作,属无照经营一类,申请取缔。你们
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对,是我控告的。”大胖子发问的同时,宝康激动地一个劲儿说,“怎么啦?我就
控告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回答大胖子的提问:“我们认为宝康的指控是站不住脚的。文学写作本是雕虫小技,
任何人茶余饭後都可以以此解闷,如同下棋遛鸟,嗜好而已,何用起照?”
“他说的不是实话。”宝康急煎煎地反驳,“他们早不是解闷儿了,完全是专业写作的
架势,这不是戗行么?”
“开心解闷儿偶一为之,这个本庭不予过问。但本有俸禄又私写作,谋人钱财,这个就
要特批啦,被告,你等之辈可有正当职业?”
“无有。小的们也是无业游民,靠天吃饭,擅事写作也是死里求生之意。莫非宝康写得
我们就写不得吗?”
“是呵,都是无业游民,你写得别人就写不得吗?”大胖子率其同党一齐转视宝康。
“大人糊涂。”宝康急得跌足,“我怎碰上这么一肉头。”
“哎,你怎么骂大人?”我立即向大胖子指出,“他刚才骂你来着!”
“骂我什么?”大胖子机灵一下,立刻正襟危坐,沉下脸来,瞪着宝康,喝道,“你再
骂一遍。”
“我没、我哪敢、我说我糊涂、我肉头,这么两句半话跟大人都说不清楚,让小人钻了
空子。”
“骂就骂了嘛,不要不敢承认。”我们七嘴八舌说宝康。
大胖子一干人虎视耽耽,端坐如钟。
宝康有口难辩,“得,我该死!我抽自个俩嘴巴得了,我不该骂您。”宝康巴巴地仰视
上方,“饶我这回吧。”
“姑且给你记上。”大胖子正色道,“秋后算帐。现在陈述你的理由吧。”
宝康垂头丧气,恨恨地瞪我们一眼。
“怎么着?你还敢打击报复?”我们厉声叱问。
宝康不敢纠缠,换了副笑脸冲上说道:“小的虽也是无业游民,但这无业游民和无业游
民也有贵贱之分。小的祖上就游手好闲,提笼架鸟,吟诗赏月。到小的这一辈更不学好,吃
喝嫖赌,无所不为,虽家徒四壁但心有慧根成为作家乃是顺理成章势在必行好歹有家学为底
读书子弟功名无望但教个馆什么的当为绰绰有余。可他们呢?他们什么东西?祖上要饭儿孙
还要饭,斗大的字一家子认全了算来不到一筐。这样的屁似的东西也敢自称作家,真真羞煞
天下读书郎。”
“是啊。”大胖子摇着扇子转向我们,“你们也是胡闹,不认字当什么作家。”
“谁说我们不认字?”我们一齐说,“学富五车一肚子墨水乃民间对我等的称誉。”
“大人一定知道一句歇后语,孔夫子搬家——净是书。”吴胖子对大胖子说,“这孔夫
子便是我的外号,民间出于尊敬都这么叫。”
“别吹嘞!真不要脸嘿!”宝康在他座位上起哄。
“你这种说法我倒也是头一次听见。”大胖子扫了宝康一眼,宝康立刻不吱声了,“这
孙子哄的也有点道理——你外号到底叫什么?”
“真是叫孔夫子。”吴胖子向旁听席一指,“不信问他们,是不是都这么叫?”
大胖子一干人视线转向旁听席:“有这回事吗?”
“有,确实有。”马青从旁听席上恭恭敬敬站起来,“我们是没事就管这胖子叫孔夫子
。他排行老二,也是私生。”
“大人,甭听他的。”宝康连忙欠身对上嚷,“他们是一势的,互相都勾着。这帮无耻
之徒廉耻丧尽不动重刑哪里掏得出实话。”
“能打吗?”大胖子问瘦高挑他们。一个个竟都不表态,“你看着办,要打你下令。”
“我才不傻呢,我下这令?”大胖子一副饱经风霜满脸城府大事不糊涂的模样,“被告
听着,既然你们外号都叫孔夫子,那本帅就要考考你们了。”
“不许交头接耳。”瘦高挑儿冷丁插话,“问到谁谁回答,底下不许商量。”
“考就考呗,有什么呀?”我们笑道,“还能叫你们难倒了不成?”
“你们说什么呢?”宝康指着我们的嘴说,“不服是怎么着?”
“什么也没说!”我们冲他乱叫,“嚼嘎蹦豆呢。”
“你们四张嘴欺负我一张嘴是不是?”
“你老嚷什么?”大胖子不耐烦地训宝康,“就你烦人,没个眼力价儿,这会儿有你什
么事?再嚷把你轰出去。”
宝康蔫了:“好好,我不说了。”
“你当会儿哑巴吧。”大胖子狠狠瞪他一眼,打起官腔对我们说:
“听好我第一个问题呵,什么是文学ABC?”
“时间地点人物。”吴胖子抢答的快捷,十分得意,“DE还用说么?说到Z也行。”
“不用了,就到C吧。什么是小说?”
“小人书说的。”我抢答。底下哄堂大笑。我脸红耳赤地连连说,“错了错了。”
“我来回答这问题。”丁小鲁说,“小说就是名家可以天马行空,新人必须遵循规则的
一种文字游戏。”
“给个‘好儿’嘿。”我冲旁听席示意。
“嘿——好!”杨重捂着脸低头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大家都回头看,他也无辜地回头
看,集体的视线都落在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古德白身上。急得古德白连连申辩:
“不是我喊的不是我喊的。”
大家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大胖子看到古德白,脸若冰霜地说:“古老,请您离庭。”
“真不是我喊的。”古德白起身对大胖子作胁肩谄笑状,“我刚才一直在睡。”
“撵出去!”大胖子脸一沉,扭向一边,挤出一句,“不知自重。”
古德白被几个人连搀带架地弄了出去,一路上不停摇头叹气。
“第三个问题……”大胖子话音未落,瘦高挑儿就抢过话头儿,“写出好小说需要具备
哪些素质?”
大胖子白瘦高挑儿一眼:“文学家的基本功是什么?”
“说学逗唱。”刘会元回答,“什么都得感兴趣,什么也干不好,屁股得沉——坐得住
;眼镜得尖——好事拉不下;脸皮得厚——祖宗八代的龌龊事都得打听;腿脚得利索——及
时避枪口。”
“有点意思呵。”大胖子和小眼镜秃脑门相互交换着眼色唯独跳过瘦高挑儿,“看来还
不是完全无知。”
“好小说和坏小说用什么标准来区分?”瘦高挑坦然自若,接着发问。
大胖子气鼓鼓地撇了撇嘴。
“以我划线。”丁小鲁说,“我喜欢的就是千古佳作,我不喜欢的那就是狗屁不通。”
“就这么直接说——对作者?”大胖子挑刺儿。
“好话可以直接说,说过头也没关系。”丁小鲁神态从容地答道,“坏话只能暗地里说
,当面对作者充其量只能作为其惋惜遗憾状。”
“得着文学真缔了。”瘦高挑由衷地赞道。
“不好!”大胖子冷冷地反驳,“怎么就不能当面说坏话?什么作惋惜状遗憾状?这还
嫩点,好话就不能夹枪带棒指鸡骂狗地抛出去了?本人从来就是大无畏,骂他还让他以为夸
他,感激不尽。”
“第五个问题……”胖子和瘦高挑不约而同一齐发问。
二人相视,眼中无限深意。大胖子一副气势汹汹,瘦高挑怯笑礼让,“你问你问。”
“第五个问题……我想问什么来着?”胖子被打岔,一时间竟忘了到嘴边的话头,便隔
过瘦高挑,反去问小眼镜。
“你想问如果给你一定权力,你将扶持什么打击什么?”瘦高挑果断地适时出击,噎住
大胖子,将自己的问题当大胖子的私货抛了出来。
“如果给我一定权力,”我以男强人叱咤风云的姿势侃侃而谈,“那我当然也顺我者昌
逆我者亡!什么表现形式什么思想内容那一概不重要。只要哥们儿就扶持,实在不得不打,
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跟我不和的对我不敬的再好也狠狠打击决不留情——顺便说一句
,您这第五个问题和第四个问题有点重复,表达的是一种情绪一种精神。”
“这个我们早发觉了。”大胖子忿忿地对我说,“不用你多嘴。第六个问题……”
大胖子停下来看瘦高挑,瘦高挑佯作不见,吸吸溜溜地品茶。大胖子哼了一声,瘦高挑
傲然一笑。
“第六个问题,”大胖子问,“你最喜欢的文学作品是什么?哪些文学作品对你创作影
响最大?”
“你的作品我们最喜欢!”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你的作品对我们创作影响最大。”
“你们看过我的哪些作品?”大胖子笑眯眯地和蔼地问。
“没看过也喜欢!没看过影响也最大!”我们再次异口同声说。
“好好好,不难为你们了。”大胖子乐呵呵地说,“提问结束,下面开始造句。”
瘦高挑轻蔑地一笑,离席飘然而去。大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作雍容大度状。
“下面开始造句了呵。”大胖子兴致勃勃地往前凑凑趴在台子上说。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坐在一边始终没吭声的娘儿们举着葱尖儿似的五指,偏着脸向
大胖子要求发言:“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可以可以。”大胖子对着这张粉脸堆下一脸媚笑,说:“尽管提。”
粉脸转向我们,立时挂了层霜:“我想专门向方言提几个问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
“红色。”丁小鲁替我回答。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专门向方言提几个问题,别人不要插嘴。”那粉脸看也不看丁小
鲁,嘴一字一瘪吐皮似地说。
“红色。”我说,“共和国的颜色。”
“你处世信奉的格言是什么?”
“孔雀开屏是好看的,转过去就是屁眼儿了。”
旁听席哄然大笑。粉脸闭闭眼抿着嘴无动于衷仿佛忍受着突然落到脸上的一片灰尘。
“你最爱什么?”
“看到那些从不倒霉的人倒霉。”
“我问的是你最爱什么不是你最希望什么。”
“我最爱自己,其次爱妻子女儿家人朋友。”
“你最恨什么?”
“最恨得冲我讨厌的人笑!”
我龇牙冲粉脸笑,粉脸翻了翻白眼,侧脸冲大胖子说:“胖老,我的问题问完了,谢谢
。”
“谢谢你。”我在下面殷勤地鞠了一躬,庄严站直。
“下面我们开始造句。”大胖子煞有介事地四处张望着严肃地说,“第一个造句词:乔
装打扮。”
吴胖子挺身而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五·一’节来到了,全国人民乔装打扮。”
“好!”旁听席上一声怪叫,随即爆发大笑。吴胖子非常绅士风度地向观众还礼、谢幕
。
“第二个造句词:一网打尽。”
“要么不打,要么一网打尽。”
“五十步笑百步。”
“新娘上轿,前五十步笑百步以後哭。”
“奇货可居。”
“老板有奇货可居柜台中。”
“惨不忍睹。”
“他们瘦得惨不忍睹。”
“妙不可言。”
“咱们胖得妙不可言。”
“注意,咱们下面开始造比较复杂的句子了:因为……所以……”
“因为你不知所以。”
“谁不知所以?”
“都以为自己是聪明人不知道谁不知所以。”
“我问你谁不知所以?”
“我问你谁不知所以你不告诉我。”
“胡闹!”
“他胡闹。”
“我不跟你说了——别打断我!重造一遍因为……所以……。”
“因为我忘乎所以。”
“这还差不多。”大胖子脸色稍有和缓,但仍余怒未消,指着吴胖子,“我看你胖得倒
有几分才气,颇带我年轻时的神韵。老夫今天兴致高,倒要和你卷通帘子一比高下。”
“卷帘子?卷什么帘子?”吴胖子四处张望,“跟我比手劲儿?”
“就是先就说词儿,一句跟一句,层层加码。”我们这捆里就丁小鲁懂,“步步高的意
思。”
“懂了,不就是拉线儿屎么?来吧。”吴胖子磨拳擦掌,严阵以待。
“客气点客气点。”我在底下拽吴胖子袖子。
“比武么。”吴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能让了他那是对他的侮辱。”
“开始啦,小子。”大胖子发话了,“第一。”
吴胖子接茬儿,“笨蛋。”
“天下第一。”
“头号笨蛋。”
“老子天下第一。”
“我是头号笨蛋。”
“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不光我是头号笨蛋。”
“敢讲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谁说不光我是头号笨蛋。”
“哪个敢讲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你们谁说不光我是头号笨蛋。”
“看看哪个敢讲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问问你们谁说不光我是头号笨蛋。”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讲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他老想问问你们谁说不光我是头号笨蛋。”
吴胖子得意非凡,神气活现,朝上问,“还来么?我这起伏跌宕的如何?”
“你真是没眼力价儿。”我批评吴胖子,“为求一逞坏了大家的事,看不出你哥都快急
了?”
我堆出甜甜的笑对大胖子说:“大人果然是老姜,文采斐然,令小的如饮甘露。小的蠢
蠢欲动,也想和大人卷回帘子,跟大人讨上几招儿。”
“人!”大胖子闷闷不乐地突然蹦出一个字。
“狼。”我低眉顺眼陪着笑。
“老好人。”
“大灰狼。”
“慈祥老好人。”
“凶恶大灰狼。”
“亲切慈祥老好人。”
“狡诈凶恶大灰狼。”
“我乃亲切慈祥老好人。”
“你是狡诈凶恶大灰狼。”
大胖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摔摔打打,庭内空气陡然紧张起来。
“称颂我乃亲切慈祥老好人。”
“承认你是狡诈凶恶大灰狼。”我毫不动容,微笑如故。
“都称颂我乃亲切慈祥老好人。”
“不承认你是狡诈凶恶大灰狼。”
“我听到几乎全部群众都称颂我乃亲切慈祥老好人。”
“据反映绝大多数群众不承认你是狡诈凶恶大灰狼。”
我一气呵成,大胖子笑逐颜开,亲切慈祥地说:
“还是你聪明,才分在他们三人之上。这才叫对联呢,多么工整,相辅相成,你是不是
再拟个横批,我找人写出来,裱一下,回头就挂我们家门上。”
“横批就叫:‘多好的人’,如何?”
“白了点儿吧?”大胖子谦虚地说,“我们家门上这么一贴,谁见了还不得当成瓜摊儿
?我老伴正好姓王。”
“那就叫:‘质量保证’吧。”
“不好不好,还是白。”
“白虽白,可这是我们的心声呵,群众总是特质朴,好话歹话都是粗话。”
“再想想再想想,还有别的好的没有?”
“‘百里挑一’?‘上哪儿再找’?不对不对,字多了。”
“我自己拟了一个,你听听怎么样:‘天天向上’。”
“妙极妙极。”我拍手笑道,“如此四字,再贴切没有。四字既出,竟觉其它数万汉字
全都俗了。不必改了,就这么写了裱了贴门上。”
“门也俗了。”宝康不甘寂寞,作苦吟状,“依我之见,倒不如专为这四个字立个牌坊
才好。”
此时,瘦高挑踱回席位,昂然坐下,一副清高不入浊流的架势。悠然开口:
“看来这帮小子已安然混过关了?”
“你有意见?”大胖子瞪眼。
“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统统过去就是了,我这护法天尊不过是摆设,吓吓小鬼罢
了。”
“是不是再征求一下其他诸位的高见?”我恭敬地转向秃脑门小眼镜,“我们特想听听
其他几位尊师的教诲。”
“不用问他们,他们也是摆设。”大胖子颇具豪气地一挥手,当着那几位的面就说,“
问他们也是白问,反正我说了算。赶明儿有事尽管找我,到我家来玩,我瞧你们顺眼了,你
们在他们眼里也就顺眼了。”
“一定一定。”我们齐说,“不顺则已,顺就顺您的眼。”
“你还在这里赖着干吗?”大胖子想起宝康,对他怒喝:“莫非诬告这几位文学新秀的
贼心不死?告诉你,我在一日,你就休想得逞。”
“我,我想私下跟您谈谈。”宝康可怜巴巴地说。
“不谈!”大胖子一拍桌子,“敢骂我——我记你一辈子仇!”
大胖子率众起身,横眉立目地宣布:
“本法庭听证结束,现在开始判决……”
“哥儿们力挽狂澜吧?”出了法庭,我们几个十分得意,像英雄凯旋一样接受于观杨重
他们的祝贺。
杨重握着我的手说:“哥儿们你真可以,临危不惧灵机一动,还是你流氓,我们差远了
。”
“立这么大功,你得请客。”
“请客请客。”我笑着招呼大家,“走走一起去。”
宝康臊眉搭眼儿地远远站在一旁,几次想上来搭讪,被马青吴胖子轰走:“躲远点,别
找着我们抽你。”
“不是,哥儿们,我也是流氓。”宝康央告,“咱流氓对流氓就别太计较。”
“呔!谁是流氓?”我跳出人群叱宝康,“我们现在是文人了。”
<完>
选自《我是王朔》,王朔等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发行
植字:黄宇 Yu_Huang@engr.usask.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