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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与王朔英达对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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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Mon, 28 Nov 1994 00:45:58 EST
《与王朔英达对侃录》
时间：鸡年正月
地点：北京东城区英达家
人物：英达－－主人
王朔－－客人
方芳－－记者
按照英达告诉的地址，我来到北京一处宅院的大门口。敲门，先是
一阵狗叫，然后走出英达－－和气、微胖、戴眼镜。
英达吓住狗，把我让进屋。
坐下后，仔细看这只狗，好像在哪儿见过，英达说它就是【爱你没
商量】里范建平的宠物“奔儿奔儿”，戏一拍完就领回家来了，归
了己有，其实很乖的。那“奔儿奔儿”果然默不作声，懒懒散散地
卧在客厅的地毯上。
英达还告诉我宋丹丹已去美国休假，他正在跟王朔一块侃一个新戏。
王朔进来，我忙起身寒暄。
芳：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创作了。
朔：嗨，没有，我们这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此时，电话铃响，英达去另一间屋子接电话，客厅里剩下我和王朔，
还有奔儿奔儿。
芳：有人说你的小说抓住了时代的脉搏，有关你的介绍我也读
了一些，看起来，你还挺沧桑……
朔：（打断芳）我算一帆风顺的，真算一帆风顺的。你瞧我也
没让人绑上法场陪过绑，也没被饿过半死。
芳：就算是一帆风顺，可是一帆风顺的人很多，他们都没能在
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出你这样的知名度；那么你认为你不
同于他们的地方是什么呢？
朔：我看很多人跟我一样，甚至比我聪明，但是他们也许干别
的去了－－做生意去了，做官去了，出国了。我小时候在
我们那圈里算是中等的。可能是我选择了写作。我想当然
很多的人，如果选择写作，可能真比我强。尤其现在，大
家纷纷做生意，聪明人都做生意去了。所以现在作家象我
这样的，就能混得很好了（笑）。要是他们都来写作，可
能我就没饭吃了－－不是说我高，而是普遍水平低。你看
港台，现在都变成家庭妇女写小说了，男的哪有功夫写小
说呀，他得养家糊口。除了一些乡下的苦孩子们，没什么
出路还点灯熬油的。过去大量的城市青年都有过写作的经
历，但现在杂志社来稿普遍少了，而且多是中小城镇的。
芳：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很多人可以挤到经济道上去发迹，
但是在写作这条路道儿上，不具有这个……
朔：（插话）这个是绝对的。我自认为相当聪明了，但是我做
过生意－－不是那块料。当然很多的商人，你让他跟我拼
写作，他拼不过我。当然也是缘份，自己被命规定到哪儿，
你就去干。
芳：那么说你找到了自己的缘份，也就是说对路了？
朔：差不多吧。
这时那“奔儿奔儿”似乎捺不住这种讨论问题的气氛，开始从地毯
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一张桌子的下面，还趴着一条与“奔儿奔儿”一样大的玩具狗。我
就和英达聊起来。
芳：这也是【爱你没商量】里周华床上的一件道具吧？
达：不是，这是我自己买的。电视剧里周华床上确实有个很古
怪的东西。那是剧务给做的－－拿个口袋装上枕芯什么的，
又在外面扎了根绳。是周华的枕头，好象一块糖，其实也
不像，因为就一头扎着，那头是个口袋。
我注意到墙上有一张照片，那是宋丹丹和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的合
影。
“巴图，我儿子英巴图，快三岁了。”英达不无自豪。
达：很遗憾他长得像我，要是像丹丹就好了。
朔：（反对）头发像丹丹。
芳：我看你也很有特色。
达：（自言自语地）那也不是什么好特色。不过很幸运的是他
妈妈不在身边，这孩子却出奇地乖，对我来说真是太省事
了。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养了一只狗，温顺得就像猫一
样，而这个男孩子又听话得像女孩子一样。（笑）
芳：那大概因为他妈妈很和气，脾气好吧？
达：哎，我也纳闷，就像丹丹那么和气的人，我愣怕她－－你
们说那我得和气成什么样儿啊！不怕笑话，我就是怕老婆
。
芳：哦，现在外头兴这么说，这大概相当于一个学位吧。
朔：对，是个荣誉称号。相当于：爱劳动，讲卫生……
芳：（接上）遵守纪律，不随地吐痰……
达：（阴阳怪气地）对，还有不歧视妇女，爱护小动物……
众大笑。
英达家的电话又在响，他去接电话。
我问王朔：
芳：你的头一篇作品发表在什么时候？
朔：是１９７８年，名叫【等待】，那时我２０岁。
芳：这篇小说写的是什么事儿？
朔：瞎扯吧，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就是发表了而已。
芳：那么以后就源源不断，一发而不可收了么？
朔：没有，没有。我开始也没想干这个，（从军队）复员回来后，
什么工作都是没有了，也退了职，什么辙都没了，只好拣起
小说来；所以说，写小说的人，比如我，多半是在社会上生
存能力很低的人，混不出来了，只好退回书斋里，在纸上，~
在虚假的世界里生活。这时候，我写了【空中小姐】。
芳：哦，【空中小姐】，那是１９８４年，那么以后就形成了你
的这种风格？
朔：（插）逐渐。
芳：【空中小姐】很快就拍成电视剧了吧，我记得这种情调的东
西当时很新鲜，很纯情。你的作品给我形成深刻印象的是那
篇【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和【玩的就是心跳】。你的
创作轨迹，我是这样感觉的－－开始特纯情；后来有点玩世
不恭，作品中流露着对主人公的同情和欣赏；可当我看完【
玩的就是心跳】的时候，觉得你已经彻底否定了这些人，没
有欣赏的成份了，虽然笔调上还是那种风格，但字里行间流
露着一种悲凉。
朔：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否定他们”是指什么，反正我是极为欣
赏；我觉得他们彻底背叛了社会，做得那么彻底，我也做不
到，我觉得他们是非常高大、悲壮……
芳：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们很悲凉。
朔：没什么，悲凉只是相对而言，看你站在什么角度。你站在岸
上看人家很可怜，那在水里的人，看你站在岸上，还觉得你
可怜呢！用传统的社会价值看他们－－没有体面的社会地位，
没有正当的收入来源，精神空虚、颓废，还不悲凉吗？还不
可怜吗？想干什么都干不成，多么可怜！
芳：（笑）
朔：可是又反过来，你要站在我这种当过无业游民的人的角度来
看，说你们成天到晚辛辛苦苦都是忙什么呢？在那瞎混，自
以为干着很有价值的事，创造着社会财富，多累呀！这不也
一样么，我还觉得你们可怜呢！
芳：当然了，如果那些人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心安理得、闲适
自在，那是一说；但是他们的那种出了大门不知道去哪儿的
感觉……
朔：（打断芳）我跟你说，其实空虚是一种特健康的情绪，比那
个所谓的“充实”要好得多。所谓充实－－忙半天到晚上睡
觉时都忘了今天干了什么。而空虚才可能想更多的东西。有
时一出门真没地儿去，那时你就能想更多的东西；比你一出
大门就追公共汽车，我觉得要高尚得多。
芳：你这是超越了空虚，是空虚了以后悟出来的道理，我以为空
虚本身并不那么美好。
朔：我觉得没有空虚，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芳：“空虚”是一种清醒么？
朔：也谈不上。空虚使你终于有时间想一些纯粹抽象的东西，包
括很多灵感，都是在空虚中得来的。其实你在很热闹的歌舞
厅里，跳舞唱歌的时候，就不空虚啦？人群中的空虚感更强！
一天充实的时候很少，只有睡着了的时候是充实的。
英达进来。
朔：（对达）她刚才给我点拨了一下，我才发现我现在写的是什
么了。有人说我写痞子；这说话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原来写
的是“空虚”。
达：又在放毒嘛！
芳：看来英达是那种活得实在的人。
朔：谁活得不是实在的？空虚不代表彻底的虚无，一点实际利益
都是看不到，那成什么了？
芳：这是不是太抽象了？
朔：真是这么回事，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自己是新的
，还是旧的。是靠观众的反应来反映，自我感觉得靠别人参
照。（对芳）你从学校毕业后，就“充实”了吧？
芳：不，我也空虚，但不能像你那样能欣赏它，这就是你高明的
地方。
朔：没有，没有，咱们一样。就等于是咱们都是同饮一汪水。而
后呢，你是自己喝了，我是拿这水，卖水去了（笑），卖给
那远道儿的了；我觉得区别也无非就是这个。
芳：不对呀，喝了水的人是因为他很渴；卖水的人是因为他水富
裕，他已经不渴了。这就是差别吧。
达：怎么说到水上去了，这个比喻不恰当。
于是众大笑。
芳：你们俩经常在一起合作吗？
朔：没有，我们这也是新近才认识，哈，臭味相投呗。
达：我们就是新近想搞一个新戏，一个６０集的电视剧。
芳：大概是说什么事儿的？
朔：喜剧吧，当代的时代背景。
芳：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朔：没有，刚开始，就是昨天聊了聊，今天是第二天，模样还没
出来呢。
芳：也就是说正在构思，具体故事还没落实到字儿上？
朔：得今年年底见了。顺利的话，明年春节见头一批，先弄２０
集。
芳：６０集够长的，从头到尾一个人写还是几个人分头写？
朔：就是我们俩搞，但是以英达为主，现在我已经写残了，应该
扶持一下像英达这样的新秀。（笑）
达：不不，还是以王朔为主。
朔：我现在也是一天一天才尽，一颗明亮的星星一天天黯淡下去
了。
芳：你想过没有，你的书放在那，几百年以后还有没有人读？
朔：几百年以后干嘛，那谁还在呀？
芳：有后代呀，留给后代的财富嘛。
朔：给他们看干嘛，嗨，昙花一现呗。
达：（阴阳怪气地）王朔现在还没深刻到要考虑身后的事。
众大笑。
芳：这么说这颗明珠正在向鱼眼睛演化？
朔：现在你们还有兴趣跟我说笑，或许再过十年，街上就有一晒
太阳的老头儿，也是十几天没洗澡，浑身散发着臭气……
达：（插话）听说这老头年轻的时候写过一个【爱你没商量】。
众大笑。
说到【爱你没商量】，我问英达。
芳：对于目前评论界的一些微辞，宋丹丹对自己的表演是否满意
呢？
达：很满意。这个咱们还真是不客气地讲，第一，我们觉得剧本
是近年来难得见到的好剧本；第二，对自己的表演到现在看，
还真找不出什么失误的地方，以往一个戏过后，总能找到一
些值得再推敲，甚至惨不忍睹的地方，唯独这部戏，我们自
己是非常满意。丹丹对她自己的表演，我对她的表演，我对
我自己的表演，她对我的表演等等，都很满意；而且这一台
演员，有的虽已多次上戏，但这次都是他们发挥得最好的一
次；在自己作品里，是都是可以拿出来说事儿的。所以这部
戏虽然还存在不足，但总的说来，可以不客气地这样讲－－
时间会证明这一点，【爱你没商量】是到目前为止现代题材
的室内剧中最好的一部。
英达说得很投入。
朔：（对达）怎么样，别老聊，差不多该干活儿了吧！
王朔的兴趣似乎已经放到了他们“正在施工”的这部新戏上。
不知道“这个活儿”干完的时候，能不能成为“目前为止的现代题材
的室内剧中最好的一部”。
★ 完 ★
植字：夏翁
附注：据信，这部“正在施工”的戏，应是目前已播出的【京都纪事
】，而且被侃成了第一部百集室内剧。据回国探亲的同学说：
“这部戏是前３０集臭，中３０集好，后３０集更好，只恨飞
机不等人，来不及看完”。若此言不虚，此戏应为“目前为止
的现代题材的室内剧中最好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