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 葛 优 端 上 来

              杨恩学


    来来,大碗筛酒,大口吃肉,饭桌上别装文化人。今儿做东的是《
人间指南》编辑部,他们发行量大,有钱,不在乎谁蹭。加上又没他们的人
陪,所以,诸位尽可忘掉腼腆,松开裤带,珍羞面前把自己变成一只来自北
方的狼。开句玩笑啊。我是谁?噢,我是这“呼儿白”酒家的管带,叫胡勒


    对你们的到来,我们感到无限高兴,心里总有种恨不得你们把我这
屋顶给挑了的冲动。真的,你们别笑。因此,为了再次感谢各位光临,在您
喝得晕菜之际,我们将为您再上一道具有我店特色,一般人还不卖的生猛海
鲜——大涮活人。害怕吗?不害怕!还吃过?知音知音。得,谢谢捧场了。
涮谁?要吃肉,肥中瘦,今儿个我把箱底豁出去了,愉快嘛,涮葛优,怎么
样?对,就是《人间指南》编辑部里的李冬宝。什么?想听听他一会儿好当
佐料,没问题,行侠仗义我前胸后背都插刀。只是所知不多,走哪算哪吧。

    有阵子,葛优让人觉着倍儿火,上电影,上电视,上舞台,哪都有
他。虽说到处露脸,也挂头牌,但还是被人当胡椒面撒的居多。现在的导演
多精啊,商品大潮下,知道有时一个配角也能给片子挣大钱的道理。葛优倒
也好脾气,你叫我就去,总是多一次实践机会。不涓细流无以成江河嘛。终
于是三世轮回,顶没白谢,在电视系列剧《编辑部的故事》里,他不仅于观
众眼中江了河,还泱泱大发啦。一个善良又难免自身缺陷的记者让他串的蛮
可人,乍着乍着不定哪会您就搂不住地哈哈。能叫观众由着性笑,不易,得
真哏。现在有些演员对谐趣的理解,不是呲牙咧嘴,就是五官撮到一堆,麻
的能让人出天花。干嘛呢,那是逗乐吗?那是逗咳嗽。葛优对人物的喜剧化
处理就有味,耐琢磨。他经常有些不动声色的幽默,话到了他嘴里也显得挺
生活挺流畅,京腔十足。这话你们听着是不是文了点儿?没辙,对你们文人
就得文说。当然这也不是说他一招鲜吃遍天,在有的片子,包括“编辑部”
里的有些戏,他也演的显楞,不那么对劲。只是谁没点儿毛病,关键是要知
道病根。

    拍《围城》,他演李梅亭。去三吕大学的路上有场遇雨戏,当时的
人物状态应该是宁肯淋着,也舍不得穿新雨衣,还装出一副潇洒;可救火车
的笼头怎么也弄不出雨样,一开就哗哗的。进入表演区葛优便跟着水的感觉
走,把人物演成了抱成一团的水鸡子像。葛优常后悔“我要是让人物‘端’
着,那效果肯定比现在这样强。”自责归自责,葛优还是把一个内心阴暗的
李先生活活地反映了出来。

    现在葛优长了行市,也经常能听到“你的表演风格是什么”的那类
提问,挺吓人。“‘自然’‘充实’,这话谁都会,也没错,但我觉着这里
还有个最基本的,是‘像’。离了‘像’,你就是把自己说成花,谁认呢。


    对李冬宝。葛优说没把他理解成字面儿上的记者。他也是父生母养
,也有七情六欲。一句话,该犯嘎得犯嘎,该仁义得仁义,顺这意思再对人
物稍加夸张,喜剧嘛,人物也就有彩啦。“我拍戏,一是希望人物基础好,
二是希望拍戏中有点‘玩’的那种气氛,这儿的玩就是自如。有时我进组就
想赶快把人都混熟喽,在现场好放得开。那感觉就像,嘿,哥们儿,我给你
玩一个,而不是,注意,我现在开始表演啦。”乍一听没什么,细一琢磨,
葛优这话里还真有点意思。这是不是干表演的常说的那种内心松弛呀,啊,
这方面在座的都是我老师。什么,我还有学问,您真逗。要肚子里哪怕有丁
点儿墨水,我也早撂下这摊,改行当导演啦。

    葛优人缘不错。一块处着也不像电影里演得那样,能侃能扇。当然
,也分谁。那天,我给他送订购的烤天鹅时,他正接一个电话,开头就是∶
“哪大爷呀,我操,啊,哪有你火呀。我在电视里看你获了个什么奖。唉,
我觉得你那歌唱的不对路子,怎么喊上啦。噢——我操。前两天冯小宁给我
找去了,《北洋水师》里跑一龙套。昨儿在《今晚我们相识》里录一小品。
外地戏我比较怵,跑什么呀,累。成,就这么着吧,嘿嘿嘿,挂啦。”瞧,
这是原装的葛优,换个地方可能就成改装的了。

    他也有认真的时侯。比方,他闹不清为什么有人在介绍到自己时总
爱先来个铺垫∶“这位是北影厂著名老影员葛存壮的儿子…”然后才说正文
。一般场合倒也罢了,偏偏是在影视界的某些活动上,颇有老子英雄儿好汉
的意味。葛优觉着别扭,“其实,他是他,我是我,本来不沾边的事,这么
一弄,像怎么着了似的。”

    他是有个影员的老子,不过,当你比较熟悉了他,就不难相信,父
亲只给了他血脉亲情,在艺术上真正使葛优出息了的,是他自己。

    葛优是靠《顽主》里杨重发的家。葛优因为了解一些市井上的事,
加上与主人公同属一代人,思想、感情容易沟通,这就使他掌握了人物的“
核儿”,演来也顺手。您看,杨重侃人生,把女孩震得毫不吝惜地用“特”
字反复夸他“深沉”和“爱思考”,还崇拜地问他是否上过大学。他故作智
慧和善解人意的结果是把那异性蒙得觉着跟他特知音,特谈得来,杨重自己
并不以为然。他的人格是一个随时准备为别人指点迷津,而不知自己已误入
迷途的社会畸型。他的悲剧性,观众是透过葛优的表演,在笑声中领悟的。
餐桌上,你看他把“喷嚏”科学地纠正为“鼻粘膜受到刺激而引起的一种猛
烈的气息”的那份严肃,那份有板有眼,以及在文学颁奖会上由于缺少真知
对着麦克风“环顾左右”而大喘气时,你就不能不为葛优的灵气捧腹。演李
冬宝所以没费什么劲,葛优说就因为他很多地方都像杨重。

    因为杨重,葛优还被弄到1989年金鸡奖最佳男配的宝座上风光
了几日。小伙子玩儿谦虚,觉得自己不配。跟着他又上了张艺谟的《代号美
洲豹》。以前,他光演老实巴交的农民,动作木讷的小技术员,就算杨重也
还是可以教育好的,全是正面人物这次身份万恶到“劫机犯头子”“台湾亚
洲黑色特别行动小组副组长”,槽跳的挺大。而且上哪去体验恐怖分子的犯
罪感觉呢。抢银行?借他俩胆!

    那段,这哥们除了看剧本就是眼珠作冥冥状,那模样张飞见了都怕
。片子上演后反响还行。张艺谟通令嘉奖∶“葛优这小子,天生的反动派。
”他也鸟瞰地“我觉得拍戏不外乎两点,一是注意火候,二是跟别人不一般
。我总记着一句话‘渴了不喝水,你想办法用别的解渴才算真本事。’”瞧
瞧,洋圈里唠酸嗑,净给你来点儿飘柔二合一。不过玩笑你还得认他这理儿


    有人说,演员从事的是被动职业,镜头前身不由己,这话听起来多
少有点儿怨天尤人。其实,机会随时都有,就看你发现没发现,或是发现了
愿意不愿意去抖机灵。甭老盯着重场戏,小地方一样能出彩。《代号美洲豹
》里,葛优扮演的人民的敌人朱贤平,经过和大陆与台湾交涉后终于“要”
回了被逮捕的上司,剧本中这段情节很淡,“我想,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他弄
来,容易吗?我突然想哭。实拍时我就哭了,大家都说好。坏人也是人,也
有感情。”

    在《过年》里,他演大姐夫。这人毛病不少。怎么表现他的好色呢
,第一次和弟媳见面,葛优就设计了马拉松般地握手,还十三不靠地没话找
话。冰天雪地里不让人进屋,攥着人手过瘾,德性像大啦。唉,你们说这大
姐夫的不济,是不是让观众一眼就瞄出来了。

    人一出了名,有缘没缘都千里来相会的事便时有发生,葛优便也像
云游僧似地到处疯走。其结果是捎回可以开出一串名单的当地土特产,什么
《老店》、《老师,新年快乐》、《马路骑士》、《喜剧明星》、《黄河谣
》、《烈火金刚》,等等等等。

    演好人时,没人说他,演坏蛋,耳边就有古道热肠了。那意思是干
吗老糟改自己,走爹的路,不能换换。他笑笑。说什么呀。退后一万步,就
算光演反派,经验上他还能从老爹那肚里淘得不少“坏”水呢。真的,没拍
电影时,爹就是爹,拍了,爹就有了老师的一面。

    葛优没少向老爹请教。他拍的片子爹也是每部必看,为了谈观感,
有时老葛会等小葛到很晚很晚,饭桌上更是从物质到精神。好听的葛优自然
声声入耳,难听的也不影响食欲。

    儿子出了名,老子还响鼓重锤∶“片约多了别拿架子,剧组发车不
要让人家等你。交往中不要让人觉得你怎么了…”

    这话葛优记下了,也为此受过窘迫。

    在外地,有次和组里人上街,走着走着,发现后面怎跟一辆吉普,
终于,那“大虫”挨至身边,从车里探出两张女儿脸,盯着葛优非问他是“
顽主”还是“美洲豹”,得到满意答复后又热情邀他们上车并继续审视“猎
物”,把葛优尴尬的直想跳车——又怕妨碍交通。

    “现在也有时被人拉住叫签个字,你说不理人家吧,不合适,说什
么呀。我觉得我没什么。拍个片子,导演、摄影还有其他人一通忙活,你出
来了,人家呢。本来干这行拍个电影就是了,弄得那么咋咋乎乎干吗?”

    这话实在。从他这能联想起有的演员见人恨不得揪住对方脖领子,
喊“我是谁谁”,或是放他片子时老早就站在影院门口,散场后不走等观众
让的张扬与可怜。

    葛优把上述归结为胆小,并追溯说,自己打小就不愿和人接触,上
学在班上发言永远是最后一个;在宣传队二胡拉得不错,但大都混于群中,
独奏的没有,害怕。就是眼下有了这么多创作经历了,接新戏时还是紧张的
连咳带喘,尤其是拍第一个镜头,忐忑得不行。

    至于往後,葛优说那是个未知,一切还得从现在做起,怎么做?胡
琴不拉了,躺在床上,一本摄影杂志在手,照像也就不用练了;爱人想“轧
”马路,他说看不惯售货员的脸。谁能说得出柏油和面孔的因果关系。

    在《编辑部的故事》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葛优∶“你对大红
大紫有思想准备吗?”

    “不用准备,来了是好事!”

    “今后你一直想演喜剧吗?”

    “我觉得不能说我是喜剧演员,因为我也想演别的角色…”

    儿子能成这样,老父亲挺高兴∶“得,我岁数大了不演了。你演吧
。”

    话说多了啊,今儿有幸和各路英雄啸聚,八生的福气。放眼列位喝
得已是四白落地,正是吃什么都敢咬牙切齿的时辰。那还慎甚,来呀,屋里
的,看好葛优,端将上来。诸位,抄家伙,开呀——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