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燕山夜话”二十五:春风吹度玉门关》
·王伯庆·
一九九八年一月白宫东厅,克林顿总统授与日裔美国人Fred Korem
atsu“总统自由勋章”,一个美国平民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总统说:“在我
国为正义而奋斗的历史长卷上,一些普通公民的名字记载着百万人心灵的呼喊,他
们从Plessy, Brown, Parks——到今天的Fred Kor
ematsu。”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七十八岁的Korematsu已经等了五
十六年了。
一九四二年的一个礼拜六的下午,在加州San Leandro的加利福利
亚街,年轻的Korematsu正在等侯他的白人女朋友。他的女朋友永远没有
到来,他等来的是警察和五年的刑事犯监禁(缓刑),罪名是他没有去日裔迁移地
报到,违反了罗斯福总统的9066号行政命令。美日宣战后,美国行政当局以防
止军事间谍为由,发布9066行政命令把日裔美国人送到集中营。日裔美国人不
再是美国人,他们成了“日本鬼子”(JAP)。我的一位日裔教授讲,他家在西
雅图有一家兴隆的商店,一接到美国政府到集中营的命令,商店才卖了二十五美元
。就在那时的西雅图,日裔被极端的爱国主义分子所谋杀,然而他们并没有去杀德
裔美国人。
Korematsu拒绝去集中营,他告诉家人他要去内华达州。实际上他做
了面部整形手术,取了一个新名字:Clyde Sarrah,来自夏威夷的南
美裔,仍然待在San Leandro,直到被捕后被送往设在犹他州的集中营
。
Korematsu一开始就反诉对他的判决,他认为他是美国公民,仅仅因
为是日裔就得进集中营是种族歧视。所谓的“relocation cente
r”就是“concentration camp”。最高法院法官勃朗克(B
lank, Supreme Court)接受了军事当局对建立日裔迁移地的
解释:“没有时间区分日裔谁忠诚,谁不忠诚。”他认为把日裔隔离起来是军事需
要,而不是种族歧视。然而,同样对美作战的德国和意大利,他们的族裔在美国不
需要蹲集中营。
Korematsu的申诉被最高法院否定,他又转战到联邦法庭。他的父亲
对他的上诉非常生气,认为他是一个惹是生非的人,亲戚和周围的日本人为他感到
羞耻,害怕他的上诉会让主流社会认为日裔美国人是“美国护照日本心”,不忠于
美国,“没人想跟他说话”。Korematsu继续挑战最高法院的精英们,不
气馁来自同胞的排斥,他唯一拥有的是一份自信,相信自己在找回正义,虽然这份
正义已经被很多他的日裔同胞视为奢侈品。庆幸的是,Korematsu不是孤
军奋斗,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加入
了这一上诉,在他律师队伍中,有白人也有日裔。
一九八三年,旧金山联邦法院解除了过去对Korematsu的定罪,在K
orematsu的胜诉的鼓舞下,为日裔集中营寻求公道的呼声日渐高涨。一九
八八年,国会向住过集中营的十二万日裔正式道歉,并且赔偿每人二万美元。今天
,Korematsu肯定是他日本老乡们心中的英雄,正是这位终生奔波干尽脏
活的粗工,为曾抛弃了他的同胞们开启了正义之门。
这个胜利的意义不仅在于清除种族歧视,而是在于防止种族歧视合法化,任何
群体不能凭借其“大多数”的地位,用国家机器去剥夺少数人的自由。
Korematsu的贡献也让人感慨,一个普通人凭着自己的信念,加快了
人类的文明进程。谈到美国民权运动,今天我们不能只知道马丁·路德·金博士,
还有Plessy、Brown、Parks。他(她)们长达百年的抗争换来了
民权运动今日的辉煌。
一八九零年,路易士安那州法规定:铁路客运车厢“白人和有色人种应该分开
并同等对待”。Homer Plessy是一个有7/8白人血统、1/8黑人
血统的人,这位有钱的生意人买得起白人专用的头等厢票,可是他坐不起,他被赶
出去了,并且因违反种族隔离法而被定罪。
Plessy认为种族隔离法违反了美国宪法十三与十四修正案,他上诉美国
最高法院。一八九六年最高法院驳回Plessy的上述,最高法院说:尽管十三
修正案“取消奴隶制”,但不足以保护有色人种避免严厉的州法(harsh s
tate law)。尽管十四修正案“行使两个种族的绝对平等”,但该法不在
于消除基于肤色的区分或由政治平等强使社会无区分〖注①〗。Plessy输掉
了这个官司,美国人民也输掉一次走向种族和谐的机会。从那时起,种族隔离的州
法在南方流行起来。
一直到了一九五一年,堪萨斯州Topeka的焊工Oliver Brow
n想让女儿读就近的公立学校,不幸的是他是黑人,最近的公校只收白人小孩。B
rown求助于有色人种促进会全国联盟(NAACOP),控告Topeka教
委黑白分校是种族歧视。包括堪萨斯大学校长的专家们作证:黑白分校有违种族平
等与和谐。辩方律师则称,饭店和厕所都分黑白,学校也可以,再说黑人就该被教
育成为黑人,种族隔离是天然与理想的生活方式,黑白不能混淆。
无视专家作证,堪萨斯法院引用一八九六年最高法院对Plessy的判决,
驳回了Brown的起诉。Brown不服,遂向最高法院申诉。法院听完了辩控
双方的理由后,因为涉及到六十年前Plessy的案例,法院又花了一年的时间
重新理解宪法十四修正案。这是当年Plessy申诉的法律依据。法院调阅了十
四修正案产生时的国会辩论,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七日,最高法院宣布:“种族隔离
违宪”。在长达六十年的合法种族歧视后,Plessy的被误判也被推翻〖注②
〗。然而,Brown的女儿并没有如愿进入白人公校。美国人民挣扎了又一个二
十年才消除了种族隔离,这二十年的美国街头充满了血与火抗争,美国街头从此不
再安全。
一个政治上较为成熟的社会,给了政治精英们较少的空间去夸张和较少的慕拜
。我赞赏总统提到了上述的普通人,浩大的争民权活动不是马丁·路德·金一个人
的成就,他们还包括:一九五五年在阿拉巴马州Montgomery市的公车上
拒绝向白人男子让座的黑人妇女柔莎·帕克丝(Parks);一九五七年阿肯色
州小石城在白人的起哄中跨入白人公校的黑人女孩杜尔丝·库兹;一九六六年密西
西比大学的第一个黑人毕业生詹姆斯·梅雷迪斯,他为消除黑人的旅行恐惧心理而
进行徒步长涉,身中六十枪倒在五十一号公路上;还有更多连姓名也没有留下的普
通人。现在,亚裔不再是种族平等的自由之航的免费乘客,Korematsu为
亚裔作出了贡献,虽然他不如同胞伊藤法官那样能光耀势利之眼,虽然他不能如我
所愿是个可以引为骄傲的华裔。
住在一个国家,一个群体没法不问政治而独善其身,政治上的弱势群体在一个
国家常常是坏运气的发泄对象。印尼华裔的受害也不是今天才有,一九六六年因为
印尼共产党政变未遂激怒右派的军方,镇压左派时把华侨也杀了数万人,印尼武装
部队和暴民一千多人闯人中国大使馆,打伤外交人员多名。去年我去海南的兴隆华
侨农场,场长告诉我,这是全国最大的华侨农场,是印尼排华时收留的华侨。更早
到一七四零年,荷兰殖民当局在爪哇首府巴达维雅(今雅加达)屠杀中国侨民,河
水都变成了血水,史书称为“红河惨案”。翻开史书,东南亚,美洲,欧洲,大洋
洲,华侨是到处挨打受气。“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处处哭秋风。”无怪乎十九世
纪的一位英国作家看了华侨的悲惨遭遇后感叹:做中国人是一种苦刑。
是母国不够强大才如此吗?非也。近代中国国力最强大的十八世纪初时(领土
进帐共416万平方公里),华侨在印尼照样被屠杀,清政府不在乎华侨。儒家文
化认为“弃国”为不忠,华侨个个应该学苏武牧羊,把羊卖了揣上银子回去参加天
朝建设。再说呢,民贱国贵,邦交高于侨益嘛。华侨能在各国活到今天,就象早年
无国家的犹太人一样,靠的是忍气吞声,吃苦耐劳,英文曾把我们叫“cooli
e”。国际同情是有气无力,华裔只有靠自己,向犹太人学习,陪陪当地人玩政治
。
我们当然不用担心文明的美国会上演印尼式的悲剧,但是,集中营式的种族歧
视并非只在过去。一九七九年伊朗人质危机时,有些国会议员要求建立阿拉伯裔集
中区;一九九一年海湾战争时,同样的建议用来对付伊拉克裔的美国人。哪一天中
美交恶,我们又是来自中国大陆,会不会有人想些花招来对付我们呢?国会蛮可以
在国家安全的大旗下限制中国大陆移民在高技术产业的就业,到时候我们这些“高
文化”的学人们可能就是“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啦。
今天,为什么美国的亚裔比起非裔或南美裔来,更容易遭到种族歧视呢?是否
因为非裔或南美裔在美国政治上比亚裔更强大呢?“种族歧视”不能简单地归结为
肤色歧视,白种的犹太人也曾倍受歧视。“种族歧视”恐怕是因为被歧视的种族缺
乏政治上的领导力(Leadership)。华裔现在没有一个国会议员,没有
呼声,公义何来?想想看非裔或南美裔有多少国会议员?你想在国会嘲笑黑人腔的
英语吗?想通过歧视他们的法案吗?你敢!
可是就在一九九七年国会质询亚裔政治献金时,一个议员模仿早年中国“苦力
”的英语腔调嘲弄被询华裔,只引起了一点小反映,no big deal,真
鼓励人家下次再玩一把。既然你我这么豁达,就应该成为大家的出气包,他人不白
揍你我两拳就会感到内疚,对不起资本主义。亚裔政治上的弱势不完全是因为人少
,犹太人并不比老中多。谁说犹太人吝啬?人家犹太人舍得时间和金钱搞政治,亚
裔手头有那么松吗?就象唐人街上无人理睬的公共卫生一样,短见与自私让人拿不
出时间和金钱来关心公共政治。没有贡献,何来回报(No pain, no
gain)?“见小利而亡命,遇大事而惜身”非智者所为也。
异国求生,你我有很多事情要使劲:工作,家财,儿女,还有我们这个群体在
美国的公共福利(志愿抓“汉奸”或“走狗”算不算出工有待商榷)。一个人可以
不理群体公益,让别人去替自己操心,若是一个群体想免费搭车的人多了,少数人
就推不动车了。所谓的“缺乏Leadership”,我们缺的不是振臂一呼的
人,而是起而响应的人,常常是出主意的聪明人太多,愿意追随并奉献时间和金钱
的傻瓜太少。其实,你我兄弟就算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还是平头百姓一个,组织
上用得着俺们在美国“闹翻身”,奔资本主义,那是多一个蛤蟆添二两力,没啥委
屈的。
我常常想起一个白人给我讲的故事:四十年代他认识一个养老院的中国老头,
老头是早年从广东来美国当“苦力”的。那时美国限制他们回中国后再来或把妻子
办来,华裔也不能合法地拥有房地产(一直到二战时中美结盟),“苦力”们自生
自灭。这老头无儿无女就进了养老院。养老院是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偏僻农村里,几
里外是他年轻时筑起的东西大铁路,那里也埋葬着他童年的伙伴。老头一年四季穿
着一条马褂,护士怎么劝也不脱,老头死后大家才发现,马褂里面夹的全是钱,百
元纸钞都发臭了。法律不准他花钱置业,也不让他儿孙绕膝。“郁孤台下清江水,
中间多少行人泪。”
为了对得起身为纳税人的权利,为了我们和子孙们能在这块土地上自由地呼吸
,我们只有起身接过Korematsu的奋斗,民主政治不相信沉默。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吹度玉门关。”
〖注释〗
① Hall, Kermit L.,“The Oxford Compan
ion to the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
ed Stat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② Knappman, Edward W.,“Great America
n Trials”, Visiable Ink Press,1994
(原载于《华夏文摘》一九九八年第三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