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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
·涂鸦·
(一)
冯喧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没钱。没钱也就吃不上饭,这事麻烦。
得,找饭去吧。
找饭得田先生。田先生比较胖点,穿绸褂子,整天捧个大水烟锅子在城里转悠
。不管走哪后头都跟一帮小孩儿,都是跟丫要糖吃的。田先生在绸褂子里猛掏,掏
出来全是票子,他把票子分给小孩,分完了把两手一摊,说得,没啦。没分到票子
的孩子不干,把他的兜儿翻过来看——真没了。孩子都气哭了,在地上打滚。田先
生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小孩滚到兴致勃勃,忽见来了一位大汉,都爬起
身,不要命地跑了。
大汉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对田先生说,主人,该吃饭了。主人擦擦汗,把气喘
匀了,说:啊,吃饭?对,吃吧吃吧。
吃罢饭不敢上街了,在客厅接见冯喧先生。
“冯先生,您甚么事?”
“跟您要碗饭吃。”
“啊,还没吃饭?来人哪——给冯先生上饭。”
冯先生也不客气,三扒啦两扒啦吃完了,抹抹嘴,打量起客厅来了。
客厅还是真气派,墙上挂著一把宝剑,挨墙是一大溜书架子,一边一盆龙舌兰
,鲜灵灵的脱俗。里头的书更甭提了,每本都有十来斤重,一捆一捆劈柴似的,绳
子都磨得起了毛,还脏兮兮的,摆明了告你主人有学问。
冯先生打量完了客厅就没甚么事可干了。他打怀里掏出一根小棍掏耳朵。掏耳
朵还是怪舒服,伸进去先哆唆两下,然后闭上眼睛,一下一下悠著掏,那劲头,好
象世上真有仙人似的。
“来人哪,给我拿根儿棍来!”——田先生显然忍不住了。
时间过得真快,俩人对著掏,说话就日头偏西了,冯喧没露出要走的意思。田
先生试探他一下:“您——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事?没有。快开晚饭了吧?”
田先生鄂然了:“您的意思是——”
“你看我当个食客合适不合适?”
“食客?这,您有甚么手艺吗?”
“手艺可没有。我这人就会吃。”
“那你有甚么抱负吗,‘它年若遂凌云志’甚么的?”
“抱负没有,不跟您说了我就会吃吗?有吃的就行。”
“这我就放心了,食客这工作就需要冯先生这样的。这么办吧,从今天起,您
就在我这儿搭伙。来人哪——”
田先生的呼唤,顺著长长的走廊传了出去。
(二)
“当,当,当,开饭喽!”
随著例行的钟声,一批奇形怪状的人物从食客集体宿舍里走出来了。头一名雄
纠纠的是赵大碗,因随身自带脸盆似的巨碗著名。许以稀饭三桶,咸萝卜两个,则
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后面的贾瞎子原在城南测字,从四十年前开业到如今一回没测
中过。他口才好,能煽,大伙找他名为测字儿,实为寻个开心。人谁没烦恼?有烦
恼就想聊聊。可聊必然泄露秘密,所以城里的事,这瞎子看得最亲切。在田先生这
儿,他是吃中灶的。在一大群食客里面,中灶只有寥若晨星的二十多位而已。所以
贾瞎子看不起大灶们,觉得世上真甚么人都有,瞧这帮子大灶,猪似地蹲在院子当
中,还唏里呼噜的,真他妈的至于。
贾瞎子绝望地挥了挥手。要办的正事还多,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他的手碰到一件坚硬的东西,接著光当一声,有粘稠而灼热的东西泼撒在脚面
上。贾瞎子文质彬彬,跳起来便有些古怪和滑稽。大家笑,贾瞎子也笑了。
“大伙儿这么高兴,别是在饭里吃出屎来了吧?”
大灶们笑得更厉害了。
“谁干的啊?”贾瞎子循循善诱。
有人向前一步,“贾中灶,我刚盛了粥,您就——真对不住——”
“别价呀——您是谁?”
“在下新来的冯喧。”
“原来是冯大灶啊,”贾瞎子和颜悦色,用商量的口气问,“我瞎你也瞎?吃
了饭我得给督军测字去,你看这事怎么办?”
“我这就给您擦,”冯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条分不清颜色的手绢,蹲下身去。
“慢著,这是细活儿,要不还是——舔吧。”
光当一声,是赵大碗,这主甚是激昂,把大碗砸了。
“冯哥们,抽丫的!”大灶受赵大碗煽动,纷纷给冯先生递招儿。
在一片暄嚣中,冯先生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院子里静下来了。
沙,沙,沙,是细活儿。从左鞋帮子开始,经过鞋面而到达右鞋帮子。鞋是布
面,舔起来不很顺溜——要是舌头能再宽一点就好了。
“报告中灶,完了,”
冯先生抬起头,脸上带著点汗。
大灶们好像吃到了苍蝇,都呸地一声,把脸扭过去了。
(四)
今夜月儿甚是妖娆。
院子里有人在唱歌。
大灶宿舍里所有的人都在听。那是礼拜天的傍晚,充满了赌钱掷色子嘈杂之声
的集体宿舍里,忽然传来一阵歌声。假如这歌声从东暖阁那边传来就不足为奇,那
边是小灶,大爷们常叫歌舞鸡陪酒。可这歌声分明是从本院传来的。在大灶宿舍的
历史上,曾经因分赃不匀和三角恋之类的事干掉了三十二条人命,可唱歌这么骚的
事还没发生过。
所有的耳朵都支楞起来了。
“唱支山歌自个听,有奶便是我母亲。
有钱的孙子多欢乐,没鱼兄弟我最伤心。”
“我操,屈原!”一个叫刘氓的大灶评论道。
“冯喧,他这是想吃鱼了,”另一个肯定地说。
吃鱼?大家一楞。
吃鱼这事非同小可。经田先生面试通过的食客,一般从大灶吃起,他们在食客
中是蓝领,对吃食重量不重质。经过三到四年的埋头苦吃之后,如有三名中灶或一
名小灶以“消化能力特强”或“口味高雅”保举,则可以升至中灶,中灶吟诗,穿
干净衣服,每顿有鱼。
“新大灶就想吃鱼?瞧戏吧您哪。”
瞧戏!大伙有些兴奋了。社会太黑暗,整天赌钱之外就是赌钱,多他妈没劲哪
。
瞧戏,嘻嘻。
(五)
午后。
冬天太阳懒,从窗口照进来有气无力,这种天气适合午睡。田先生懂这个道理
,所以贾瞎子冲进来的时候,他老正在藤椅上闷儿觉。
“您猜怎么著?大灶冯喧唱歌啦。”贾瞎子怂人听闻地说。
“啊,有这等事?”田先生抬起头来,顺手抹去不知不觉中流出的口诞。
“千真万确,”贾瞎子恭恭敬敬呈上几片竹简,“这是歌词的全文。”
田先生慌忙接过来,双手捧著,一字一句地念:“唱支山歌自个听,有——有
——”
“奶。”
“有奶便是我母亲。嗯——好词——押韵!”田先生满意地笑了。
“韵是押的,可意境——”贾瞎子有些急。
可是田先生已经渐入佳境了。他摇著硕大的脑袋,大声地,抑扬顿挫地念下去
:“有钱的孙子多欢乐,没鱼兄弟我最伤心。有钱的孙子………哈哈,押韵,太押
韵了!”
“冯大灶顶幽默的,”贾瞎子也被感动了。
“嘿,唱起来一定好听。对了,你给我唱唱。”
“啊,我?”贾瞎子慌了,“属下这个………音乐的不懂。”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音乐可以丰富生活吗,怎么能不会呢?”
“那是那是。”
“有了,”田先生一拍大腿,“把这歌抄了,让办公室发至各青年,各腐儒排
练,回头咱们来一歌咏比赛!”
贾瞎子唯唯而去,田先生可余兴未尽:“小三哪,来呀,”小三就是打小孩那
哥们,分管伙食的,“为甚么不给冯先生吃鱼呀?”
“回老爷,大灶咸菜酱豆腐,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
“甚么,祖上传下来的?”田先生惊鄂地睁大眼睛,“唉呀,这个这个………
”,他背著手满地乱转,脑门子上热气腾腾。
“中灶有鱼,要不升中灶吧?”小三实在是不忍心了。
“对对,”田先生仿佛是得了救星,手指乱点,一迭声地说,“中灶,就是这
个——中灶罢。”
(六)
人的命运真不可测。
冯喧一炮而红,在各宿舍一片“有奶便是我母亲”的歌声中,升任中灶并调任
了文工团独唱。文工团小妞多,瓜子俱各磕得飞快,瓜子皮和谣言一起顺嘴角涛涛
不绝地往外淌:
“嘿,嘿,姐们儿,冯独唱够抱窝的啊,俩礼拜没出屋,也不知孵出来没有—
—呸。”
“呸呸,得了吧,不是孵鸡,人家那是给孩子喂奶呢。”
“那叫哺——乳,窃勺了吧?”
大家正挤眉弄眼地,女光棍似地笑著,忽听光当一声,团部的门被揣开了。一
群横眉立目的男光棍闯了进来。
“冯喧在哪儿?”领头的赫然正是赵大碗。
“干吗干吗,擅闯女生宿舍?”唱大鼓词的林眉眉用春葱似的小手拍了一下桌
子,“滚出去,立正,喊报告再进来!”
“臭三八,不关你事。冤有头债有主,爷们儿找的是姓冯的。”
“呀喝,反了你啦,冯独唱是你见的人吗?人现在从事创作——创作懂吗?不
懂?不懂继续吃草——谁叫你们是畜牲呢。”
“我操——”赵大碗顺手抄起一个排戏用的小凳子。
“好!今天碰上一腰里别著火儿的,”林眉眉不退反进,手一抄眼闭上,“打
个赌吧,你今不开了我,算是我养的。”
能在文工团吃上饭的女生都够光棍,林眉眉走过四年的江湖,撒泼打滚,说脱
就脱的主,哪能怕了赵大碗?可是诸位,人赵大碗可玩的是性格,人是这一带有名
有姓的慷慨悲歌之士,极容易性冲动。上半年被公安局借调,在同流氓团伙的斗争
中,一个不小心,扭断了一名案犯的脖子。休说是林眉眉,他动了怒,阎王爷他二
婶他也照搂扳机子。
说时迟,那时快,赵大碗的板凳早朝著林眉眉楔了下去。
(七)
“砰”地一声。
许多人闭上了眼睛。
排戏用的小凳,天天踩,日日踏,憨厚而结实,说它是木头也成,说它是铁疙
瘩也对。
林眉眉娇滴滴的。有人试著掐了她一下,当场便冒出一些清水来。她这样的人
怎么能经得住小凳的一击呢?但是当大家睁开眼睛的时候,林眉眉竟然毫发无伤,
赵大碗倒抱著头坐地上了!
赵大碗的身后站著一位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拿著一根棍子。
这件事大家后来议论了很久,是赵老太太先打了赵大碗一棒,还是赵大碗动了
恻隐之心,或者是小凳砸下来之际,林眉眉用了一招“细腰巧翻云”,一直到他俩
成亲也没查证清楚。
“我们怎么跑这捣乱来了?”大家张了一会儿嘴巴,都有些累了,于是有人问
出了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
“唉,还不是为了那首骚歌,”大灶里也有善于思考的。
“操的,老大不小的了捏著嗓子干这个!”
“对对,杀鸡是怎么著!”大灶们纷纷倒苦水。
最苦的当然是赵大碗:他老娘今天排练之际正好提一桶稀饭来探亲,一进门就
听到最委婉的那段抒情“有奶便是我母亲”,老太太面带笑容听了一会儿,频频点
头,然后便捡了一根劈柴,要帮儿子通通嗓子。赵大碗嫌棍粗,让老太太追得满屋
乱跑,最后终于想通了——反正是跑,不如腿到冯喧那去吧。大灶这些糙人,当然
是爱革命的,大伙嗡地一声同去,这才有了以上那幕惊险的。
大家七嘴八舌之际,刘氓突然插嘴道:“大家说得都对,可是最主要的一点,
俺们不服!俺是三八年的,参加以来一直当马夫,五五年授衔弄一上等兵,以后提
过吗?没文化怎么了?玩骚的我比丫姓冯的溜,妈的火箭,妈的我是嫉妒!”
一言惊醒梦中人,“嫉妒!”还是人小刘氓会使词儿。控诉会正要推向新的高
潮,忽然从远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方向上好象是从停车场那边传来的。
“一岁坐上了小华沙啊,二岁坐上了大轰达啊,
待到了青春一十八,丰田坐上它。
待到青春二十八,飞黄腾达!”
第一支歌还在余音袅袅,第二支歌已经接上了。
“哥们儿——你大胆地朝前走厄哇,
朝前呃走,莫回啊头,
朝天的大道九千,九百,没车就得两腿走呃哇。”
大家互相看看——谁也不比谁脸色好看。唉,这丫的,叫人说甚么好呢?
(八)
天很冷,地上有厚厚的雪。
冯喧在抓麻雀。
“麻雀虽小,五脏聚全”,它们也要吃东西的。吃东西当然要找断绝人迹的雪
地,“妹妹”一歌发表之后,冯喧便拿出早准备好的抓麻雀的筛子,在他的门口聚
精会神地抓起麻雀来了。凡是观察他抓麻雀的人,没有一个不生气的。门外看不到
他的人,只从门缝里出来一根白线和一道精光四射的眼神,筛子里少于十只麻雀他
是不拉弦儿的。拉了弦他便一溜小跑出来收麻雀。俄倾,就听屋里“嘶拉”一声—
—香气飘出来,这次显然是干炸。远处雪地里冻了很久还没等到热闹看的人,咽一
回口水,暗咒一声:“天杀的,吃吧吃吧。田先生的人就要来啦。”
——田先生的人果然来了。
人不多,可是很精干。俩人一人一顶鸭舌帽,腰里鼓囊囊的,显然都掖著家伙
。俩人一边一个,往门口一站,沉著脸一言不发。
“两位都是护院,军校出身的,瞧好吧您,”远处旁观的人纷纷拢来,一边小
声而兴奋地议论著。
“伊呀——”,门开了,冯喧抹著嘴上的油,看了看这阵仗,“这就走吗?”
他打了一个饱嗝,没话找话地问。
“带不带换洗衣服?”这畜生,确实镇定。
“不用了,”一位军校和蔼可亲地说,“甚么都不用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道。
冯喧的脸色变了。“那就走吧,”最后他简短地说。
天很蓝,冯喧贪婪地呼吸著空气。有时空气也会显得宝贵,特别是你身后跟著
这么俩不声不响的家伙的时候。三个人默默地走,一大群人默默地跟著。很象送葬
的行列。在一个“唯余茫茫”的地方,冯喧站住了,“就是这里吧。”
两个家伙交换了一下眼色。露出犹豫之色,最后有一位一摆头,另一位走开了
。
“拿锹去了。”“看来尸体得就地处理,”看客悄悄议论著。
留守人犯的军校“蹭”地一声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晃住众人的眼睛,大家都
不说话了。刷,刷,刷,薄如霜的刀刃在石头上反复蹭著。冯喧麻木不仁地看著:
“爱情诚可贵………”操的,不好,为了中国特色,还是“二十年后”罢。
“叭——”创作思路被鞭声打断了。
一辆马车驶到众人面前,停住了,从车上走下来的就是前头的那军校。崭新的
奔驰马车,五位小灶一人一辆,大家都认得这牌子。军校打开车门,对冯先生做了
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到——”
“小灶套院,”军校接口道,“您的新别墅——噢对了,奉田先生之命,把您
的母亲大人从乡下接来了。”
(九)
炎夏。
“妈,甚么是雨啊?”村口大槐树下,一个小孩就著满天的星斗问他的妈妈。
他妈正用大扇子劈劈啪啪地打蚊子,唉声叹气地好象很烦燥:“去去去,都快三岁
了,还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二曼,您这就不对了。从狗剩生下来就没下雨,丫没这概念不是?”旁边一
光脊粱的老太婆批评道。大家又都不做声了。
与此同时,一条黑影溜进了南头的土谷祠。土谷祠里漆黑一团,“擦”地一声
,从黑影手里窜出一火星,一屋的黑暗就被点燃了。
——屋里静悄悄地坐满了人。
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捆竹简,在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上头横七竖八,好象村
头龟裂的土地。
“今天兄弟进了一趟城,找到了齐鲁大学天文系的夏教授。经夏教授鉴定,确
为天文,原文是:秋收时节暮气沉,霹雳一声暴动。”
黑影顿一顿,看看听众的反应。
听众小声议论起来。“这不是让我们造反吧?”
“啊,造反?诸位聊著,我先颠了啊——家里还煮著树皮呢。”
“对对,我也得挖观音土去了。”一个人当场站了起来。
“慢著!”从人堆里窜起来一位煤黑子似的小伙子,“今天是贫协开会,事关
本乡数万名乡亲的生死,谁他妈的先走一步,老子一刀宰了他!”这主言出法随,
话音没落,一把牛耳尖刀“蹭”地擦过观音土的耳边,颤悠悠地插在香案上。观音
土腿一软,一个屁蹲坐了回去。
“大勺,工作要讲究方法,不要简单粗暴,”黑影批评道,“狗剩他爹也是好
几代给田家种地的老雇农嘛。”
“就是,这么多人就显丫革命,”有人跟进。
“他哥在田家当差,”有人咬一口。
“唉,民主……”狗剩的爹都囊著,一时倒也不敢往起站了。
“人都快饿死了,还他妈甚么民主?”跟赵大勺一伙的几个小青年骂道。
“政委,您一个湖南人,为了咱们的事这么奔走,可有的人老说姓田的是善人
,一点立场没有,这种人您那马甚么的书上说了没有?”大勺问道,脸上一付渴求
革命真理,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儿的神色。
“好了,”政委叹一口气,脸上的神色甚为沉痛,“兄弟路过本地,看不过三
年大旱,大家交不起租啼饥号寒的模样,多管了这一回闲事。天书是写在地头上,
大家看得明明白白。现在既然大家达不成统一认识,反而互相掐起来了,责任在我
。这样吧,大家该交租的交租,该挖观音土的挖观音土,兄弟就此告辞了。”说著
拱拱手便往外走。
“政委不能走!”
“工作也不能太潦草了吗。”
“政委息怒!”挽留的声音响成一片,政委好象没听见,只管向外走去。
“扑通”一声,狗剩爹跪下了,“政委,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走,他们会打死
我的呀。暴动的事,我我我……我去还不成吗?”
“快别快别,”政委把狗剩爹扶了起来,“革命要自愿,你真敢参加吗?”
大家聚光灯似地盯著他。
“敢,我敢!”狗剩爹咬咬牙,汗珠子从鬓角渗出来,“我……还练过暗器,
”他唯恐大家不信似地补充道。
“好,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行动的细节吧。”
一灯如豆,土谷祠里,许多发著剧烈汗臭的脑袋围拢过来。
(十)
田先生从督军府下班回来,一迭声地喊热。他把舌头吐出来,呼呼地喘气。这
是小灶上韩神医给的方子。韩神医蒙古异人,对牧羊犬的研究已经达到当世第一高
手的境界。经他的研究,吐舌头有助于散热,乃是抗高温的不二法门。
老妈子刚上了个冰碗,小三已经进门了。他是伶俐人,看到田先生满头大汗,
对著冰碗虎视眈眈,便把要说的话咽下去,在一旁垂手伺候。
“不吃了,”田先生见状把刚吃了一小点的冰碗一推,对小三招招手,“给你
吧。”
“我?”小三犹豫了一下。
“对呀,就是你,”田先生亲切地说,“你看里头那冰杏儿,大颗的鲜荔枝,
可好吃了,真的。”
“我倒不是嫌不好吃,”小三仍然不踊跃,“我是嫌……我是怕您有——”
“乙肝?哪儿的话!”田先生坦然地说,“昨天韩大夫刚给查了血,阴性。我
今儿个还陪督军吃了一顿气锅鸡呢。一口锅里下筷子,谁也没怀疑谁。”
“那好吧,”看样子不吃是不行了,小三端起碗,脸被遮了一下,也就是一瞬
,再放下来时,那碗已经跟洗过一样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热心地报告说:“主
人,祸事了。”
“啊也!”田先生向后一瘫,他泄气了——真泄气了。挺精神的人一下子就摊
椅子上,嘴里自言自语:“这人的嘴,一大碗冰都堵不住吗?”
“报告主人,我也明白我的工作原则:报喜不报忧。可是小三一个人的嘴好堵
,灶上两千六百一十四张嘴就难堵了。”
“原来为这个——小三,你看我这人怎么样?”
“主人心广体胖,是本省最有份量的绅士。”
“我偷人抢人吗?”
“主人开玩笑。”
“我对不起朋友了吗?”
“没有。”
“那——我嫖不嫖妓呢?”
“嫖——哦不,就是嫖小三也只当没瞧见,更不许告诉六姨太。”
“那我干吗要堵众人的嘴呢?”
“因为众人的嘴要吃,而存米只够一天了!”
“嗨,你怎么不早说呢?”田先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教你一招:到账上
支点钱,到刘记买点粮回来——买东西会吧?”
“要是账上也没钱了呢?”
“哎呀,没钱再想别的办法吗——”
“那您就想想别的办法吧,因为账上已经没钱了。”
“谁说的?你别听他们的!”田先生想了想,由抽屉里拿出一小铲子,“你跟
我来。”
大厅后面是水阁,穿过水阁是偏院的花园。田先生在一块假山石旁边停下来了
。他的嘴念念有词:“左三后六,前八右九,就是这里了,”说著,一个肥大的身
子蹲下来,卖力地挖起来。他的屁股目标太大,许多人从远处见到,不禁产生了好
奇心。于是不一会儿,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堆。
吭哧吭哧,“呛啷”一声,田先生把铲子一扔,从土里刨出一大坛子来。他把
手伸进去,抓出一样东西,骄傲地举起来,“狗头金,金子,对不对?”小三皱著
眉接过来,用袖子擦一擦,很不情愿地承认了。
“我爸说这是我们田家的镇宅之宝,”田先生解释,“这玩意兴许能买米吧?
”他巴巴地看著小三。
小三很想踢他一脚。在热天大胖子本来就够瞧的了,一个满脸泥道子,欢天喜
地的大胖子简直比鬼还难看,小三想。
(十一)
田家大院又在搭高台了。
搭高台也不奇怪,每年这时候都要请人唱戏。奇怪的是台子搭起来了戏班子还
没请,更奇怪的是本城唯一的戏班子目前正在各省走一场马拉松大穴,没半年功夫
是回不来的。那么难道是文工团吗?也不对,文工团的小妞最近都被各军阀借去担
任服务员了,只剩个据说就要从良的林眉眉和俩拉二胡的老梆子。既然如此,这台
戏谁来唱呢?
“天可怜见,不能是你吧?”小刘氓问赵大碗。
“怎么不能?不就往上头一站,扯嗓子干嚎么?”
赵大碗的确是艺术的天敌,跟他是不能谈这类话题的。好在天没全黑,这个问
题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不很令人满意,实际上很不令人满意。台上竟然高高低低,奇形怪状地站
著田先生,贾瞎子,韩神医和林眉眉!这简直是最不可能的组合了。可是,两把二
胡正在伊伊呀呀,所有的人都穿了戏服,化了妆,分明是唱戏的架子嘛。
台下两千多名食客,费了很大的劲,可怎么也不能把这些人跟唱戏联系上。假
如不是因为有林眉眉这个小美人撑著场子,也许台下的人早就跑光了。
可是古今中外只有一个理儿:上了台就得演。林眉眉把脸蛋红一红,开始报幕
了:“第一个节目,蒙族歌曲。”两个老头满腔热情地锯了起来,台上的人俱各七
零八落地鼓掌。台下一片沉默。
二胡管自拉起欢快的调子,韩神医向前一步,抑扬顿挫地唱起来:“在一个不
大遥远的地姨姨方……”
蒙古族有长期的说唱传统,他们的歌有著天苍苍野茫茫的豪迈,以及马蹄达达
的,阿诗玛式的欢快。很多人马上听出来这是著名蒙族作曲家图雅的曲子。所以虽
然没人懂蒙古话,但歌曲的大意大家都领会到了:说的是在一个不大遥远的地方,
有一位好心肠。许多朋友路过他的帐房,请他来帮忙。他说快别客气,大家赶紧坐
下来,一起吃全羊。
——多好的人哪!台下众人听到心旷神怡,仿佛是身临其境,左手持一杯奶酒
,右手抓著一大块正在滴油的羊肉。
音乐的曲调一变,突然如泣如诉:好心肠遭了难,手头一时周转不过来了,眼
看就帮不上朋友了。于是向一位神医求方子。神医当然有办法啦,说这么办吧,你
不是外面还有许多账没收回来吗?问问你的朋友能不能帮你收收?好心肠愁眉苦脸
地说,说那就先开个招贤大会吧。歌曲到此也就伤心万分地结束了。
啪达,啪达,台下一片静默,只能听见受了感动的眼泪掉在地下的声音。林眉
眉踏前一步:“下一个节目,各路贤人踊跃报名。”
眼泪掉地的声音立刻停止了。
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第二个节目还没有开演。台上的人坐不住了,发生了
交头接耳。台下的人则平安渡过了丧期,正在把悲愤化做窃窃私语。贾瞎子从随身
的口袋里掏出一罗盘,正待起身,突听台下暴雷似的一声:“报告,安有阶目儿,
”话音没落,人已经跳上台来。大家一看,原来是赵大碗,这位满脸通红,一激动
只会说家乡话了。
“呼拉”一声,大家看要演节目的是他,都逃难似地往外走,院子里登时乱做
一团。田先生站起来:“各位各位,请别逃跑,踩伤了谁都不好。今天各位务必帮
我老田一个忙,等这位朋友表演完,再跟我算账行不行?”一边说,一边作著罗圈
揖,好一会,人群才算安静下来。
“安喝了你田先生二年轴,”赵大碗立在台上,人直话也直,“可收账安补气
。大旱散年,乡亲都木饭齐,安收账是找楔不是?安的阶目儿弯咧。”这人乾脆,
阶目儿弯咧,人也跳下台去咧。
“嘿嘿,这位赵大灶的阶目儿真好,”贾瞎子站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一个大揖
,“我第一个谢谢他。我以为他要报名,第三期的心脏病差点儿没犯了。就这脾气
,能给田先生把账给收回来吗?不过话说回来,”他把手里的罗盘晃一晃,“别说
他,这台下站著的各灶两千多名,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位能干这活儿。这位英雄是
谁呢?”他得意地停住,开始摆弄起罗盘来。
气氛太紧张了。大家胆颤心惊地看著他的手。英雄人人仰慕,只不过慷慨激昂
就义这桩活,能不接还是不接为好。手枯黄色,一边拨弄一边抖,罗盘的指针跟著
抖,这玩意,夜壶似的,精确度到底怎么样?
“哎哟!”一名中灶突然喊了起来,“你丫砸我脚了。”
“谁让你先把钥匙往我脚底下扔呢?”对方不示弱,“你以为大灶就不懂磁吗
?”
这话提醒了众人:罗盘也就是一块吸铁石吗!一时间懂磁的不懂磁的,唏里哗
啦,缴械似地,都把铁器扔出来了。
“别扔别扔,回头进不了门谁收容你们哪?”贾瞎子乐了,“告诉你们吧,我
这罗盘不玩磁,是根据一句谚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脱光腚,再跑
到天涯海角,那罗盘该指你还是你。不过大家都不要搞动乱,因为这个人已经找到
了,他就是——”
“冯喧,”一个人说著话从人群的尽后边走出来,“带悬念的故事,正凶一定
得在最后关头才能出来。贾中灶,对不对?”
冯喧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子,用气势把大家给镇了,“是不是我呀?”他和蔼地
问贾瞎子。贾瞎子不说话,“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啦?”
“不不,绝不是自作多情,”贾瞎子连忙把罗盘递过去,“您看,它指著谁呢
?”
“当然指著我,”冯暄把罗盘推回去,“我学过算账,当了小灶以来常常拨拉
算盘,这动静十分不小,左邻右舍的都知道,对不?看来这下一个节目是该我来演
了——”
“不对不对,该我!”田先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他用手指著林眉眉,“她她
,她知道。”
“嗯——不说我还给忘了,下一个节目的确是您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田先生手里拿著一叠竹简,迫不及待地念了起来,“
尊敬的冯暄先生,您在我这儿住了多年,我对您很不重视,统共就见了您一面。注
:田先生,此话不够文雅,但小三我一时也想不起其他的好词了。第二片,希望您
不计前仇,收账的事就求您了,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此致,敬礼,还有:我现在
拜您为将,完了。”田先生表演完毕,退后一步,期望地瞅著大家。
“哗——”,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好吧,叫我去我就去,我也来个节目,”冯暄道,“我的节目不精采,就叫
个点兵。大家知道,这两年乡下不太平,我出事没关系,辜负了蒙古异人就不合适
了。我倒没罗盘,随口乱点,这第一位就是赵大碗。赵大碗,你领一队马弁前往,
都是博命的勾当,你丫敢不敢气?”
“敢,我咸在敢咧。”
“敢咧奏好。下一个,大鼓词林眉眉。林眉眉,叫你去不是跟大碗发展感情。
开群众大会,你的文艺组得唱大鼓邀买人心,你干不干?”
“干就干呗,”林眉眉一撇嘴,“什么呀,跟真的似的——嘁!”
“耶喝,你敢藐视大将?好,我他妈不要你了。下一个,贾中灶,咱是老朋友
,举贤不避亲吗。你领导一小组,给我收集情报去。你当然是不用问的,准想去。
我看你们台下,刚才居然良心发现,群情挺踊跃,我料定还有人想去,散会后跟我
的这几个手下报名去吧。明天五点咱们就出发。”
“哗——”,要说这群众还真是一哄而起的动物,刚才还兵败如山倒呢,现在
可好,他话音没落,又没命地鼓起掌来了。
“田先生,最后一个问题,账收了,买点什么带回来呢?”
“啊,”田先生正被群众的力量所感动,正在抹眼泪,“那什么——哎呀,”
他胡乱地挥了挥手,“你自己不会看哪?这儿缺什么就买什么不就得了吗?真是的
,这还用问。”
冯喧带著一帮人向外走去,林眉眉却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十二)
“别动别动,马上就量好!”冯大将弓著腰,拉紧手里的皮尺,嘴里吆喝著,
“唉——好叻。小苟量完了,一边歇著去吧。”
“多少公分?”被称为小苟的情报员一边放裤腿一边不放心地问。
“腿粗二十二点四,比上次有进步,”冯大将埋头登录数字,又喊,“下一位
!”
旁边一溜坐著五名情报员,乡下条件简陋,只能大家挤著坐长凳了。冯大将正
在量贾瞎子。“二十七,”冯大将不满地抬起头,瞪著贾瞎子,“下乡都三天了,
你的腿怎么还这么粗?你丫不是组长吗?干吗吃的?”
“这两天测字多一点——”贾瞎子想辩护。
“闭嘴!不要以为你懂点专业就能打马虎眼。从今天起,你的组长撤了,由小
苟担任,以後组长轮流当,谁腿细谁说了算。”冯大将打断他的话,站起来,问大
家一问题,“都知道你们是干吗的吧?”
“跑情报的,”情报员们七零八落地回答,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
“对,跑情报的”冯大将强调一个“跑”字,“甭把自个往好了想——玩腿,
也就是当狗腿子。看看狗腿吧,有你们这么粗的吗?所以你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给
我把腿跑细了。多细?十六公分,按脚脖子计算。可是你们现在平均是二十五,摸
著一个比一个肉乎,怪不得情报没给我搜集全呢。收账全靠情报,懂吧?”
“懂,”大家一齐回答。
“好,那就把各村打架斗殴的次数报上来吧。”
许多人心里犯嘀咕:这是叫你收账,不是搞治安!架不住出来是这主说了算,
一个不小心,让他斩了算白饶的。没辙,报吧:过去一个月,有的村十起,有的村
八起,有的村根本就没打架。
“好,没发生打架的村有五个,都是饿死人最少的村,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明天你们的任务,就是到这五个村去偷听村民的言论,特别注意族长,甲长这一类
面首的住宅。每人蹲十个墙根儿,六个窗户,有问题没有?”
——问题当然是有,可谁敢问他呢。冯大将心情舒畅地走出去,手里拎著他的
宝贝皮尺。院子外面就是一个打谷场,赵大碗正带著一帮马弁练武,有举石毂碌的
,有用铁锁的,还有几个放对的,旁边的小孩围了一大堆。冯大将找了一个干净地
方坐下来。
“来来来,弟兄们都歇会儿,”他亲切地招呼著大家,大家抹著汗围过来了,
“谁先来?”他掏出皮尺。
“就是我吧,”赵大碗领头伸出胳膊,他的犍子肉气势汹汹地鼓出来。
“你早达标了,下一个,”冯大将看也不看他,抓住下一个马弁量起来,“嗯
,才五十二公分。”
“您量的太靠下了,”马弁抗议说。
“是吗?那边那位小朋友,对对,就是那光腚的,过来一下,爷爷有话问你。
”
一群小孩拥著一光著定的走过来了,好奇地瞧著这没几根胡子却自称“爷爷”
的家伙。
“对对,不要怕,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狗剩?这名字起得好。看见这尺子了
吧,给这位叔叔量量,就这样,见过人家绑鸡没有?”叔叔一百个不自在,无奈爷
爷辈分大,敢怒不敢言,只好让这小畜生在胳膊上绑了一圈。
“多少公分哪?”冯大将问。
这问题困难——狗剩连什么叫下雨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肋骨跟搓板似的孩子悄悄地教他:八十三。
“八十三,”他说。
冯大将笑了:“小朋友们,告诉爷爷,叔叔的胳膊粗不粗啊?”
“粗!”小朋友齐心协力地喊。“比我爸爸的腿都粗,”有的还骄傲地说。
“这个我可不信,”冯大灶摇摇头,“大家回去都问问你们的爸爸。问他们的
腿有没有这叔叔的胳膊粗,谁有叫他来见爷爷,爷爷给他糖吃好不好?”
“好——,”小朋友齐声回答,一窝蜂跑了。
冯大灶满意地笑了。他回头对那马弁说:“既然小朋友都有心救你,我今天就
不量你了。不但不量你,谁都不量了。你们是我的武装力量,我得好好饲养你们。
噢对了,大家有谁去过东瀛吗?”
大家面面相觑。
“在东瀛有一种打架叫相扑,也叫‘苏谋’,这些人都重七八百斤。知道人家
吃什么吗?就是我给你们吃的这种杂碎。你们昨天都吃了几桶哪?才三桶?这可不
行。我今天特意加了黑豆,赵大灶一顿就三桶,大家都要向他学。好吧,今天就到
这结束,我也该去研究一下工作计划去了。”
冯大将在大家的目光中站起身,径自走回院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林眉眉唱大鼓词的靡靡之音。
(十四)
“这块田归我。”
狗剩爹一只粗糙的大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张羊皮图纸,
“铮!”赵大勺把把刀子插在狗剩爹的两指缝里,“归我。”
赵家庄的贫农正在瓜分田家的田地。进行到最后这一块水田的时候产生了分赃
不匀。赵大勺的理由是:他家人娇气,祖祖辈辈有喝大米粥的习惯,所以这块得归
他。可是狗剩爹说他家的人生来爱玩水,没有水田的话一家都得干死。
“好刀!”一只手把刀子拔下来了,政委本来正在翻一本小红书,不知什么时
候走了过来。
“这把刀有什么好处呢?”政委仿佛对两人的争执没有兴趣,他只是翻过来掉
过去地瞅刀子,一面自言自语。
好处?不就一把破刀子吗。分田小组的先生谔然了。
“这刀子它没嘴,可是它经常跟众人讨论问题,天下这么能说会道的刀子已经
不多了。”
嗯,这话有理。
“可这把刀虽然能说会道,口还不够快。你朝刀刃看去,可以看到一条白线,
”政委把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一吹,没断,“什么是口快的刀呢?口快的刀跟口
快的人相反,它不说话,只是沉默。你朝刀刃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不到
,这种刀杀人于无形,是要干大事的。”
现在大家有些聚精会神了。
“冯喧这人是干大事的吗?不是,”政委继续分析,“每天叫一帮人在门口举
石滚子,显摆他的胳膊粗,这样虚张声势,正说明他是一把慢刀,很慢,连白线都
露出来了。”
政委笑笑,换了一轻松的话题,“大勺啊,进过城没有?”
“去年送粮,去过一回田家。”
“田家的娘们儿怎么样?”
“实跟您说,真不错,”赵大勺来了精神了,“有俩丫头是红脸蛋子,粉渣子
直往下掉,手上带金镯子,翠绿的褂子,一股香水儿味差点儿把我给呛晕过去,”
这位眉飞色舞,哈啦子掉下来,前襟都湿了。
“好,她们给你当媳妇儿。”
“媳妇儿?”丫实在是没想到幸福这么快就来临,有点不知所措了。
“两个,不怕晕的话都归你,金镯子也饶上,”政委鼓励道。
“那——敢情好!”除了这只会嘿嘿地傻笑了。
“分赃的事就这么定了,狗剩爹,人家问是胳膊粗还是腿粗,你们是怎么回答
的呢?”
“按政委指示精神,各家都回说大腿没胳膊粗,”狗剩爹得了水田,精神抖擞
。
“后天冯喧召开佃户大会,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各人都预备好了短兵器。”
“这就对鸟,”政委得意的时候也露点服兰口音,“从现在起,青壮年出门都
穿长裤,对外一律说自个儿腿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句话,是咱们的最高机密
,千万不能漏出去。”
众匪都信服地点头。
“现在磨刀吧。记住:真正的快刀是看不见白线的。”
嘶拉嘶拉,赵家祠堂里,响起了霍霍的磨刀声。
(十五)
两只笼子,关两只鸡。
一只是白眼鸡,一只是乌眼鸡。乌眼鸡咕咕叫,踱着小碎步。它眼睛充血,
瞪着白眼鸡。这只鸡身上几乎没有羽毛,只有青色的肌肉,一块块露着,杀气就
从毛孔里冒出来。白眼鸡似乎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摄。它缩着头,用一只脚木呆呆
地站着,一付孤苦伶仃的模样。
天渐渐黑了,贫下中农正在吵吵嚷嚷地下注。
“这还用问吗?乌眼赢,一对三,”赵大勺把一张草纸似的两毛钞票拍在桌
子上,按市价,两毛钱可以买十斤树皮,或是一担观音土。有两毛钱的人是中产
阶级。
“太可惜了,我要是有那么一张草纸,一定押在白眼上,”狗剩爹劳动人民
,懂得钱来之不易。
“你没瞎了吧?瞧见它脚上套的玩意没有?杀你都有富余。”一个小青年提
醒说。的确,乌眼鸡的距上套着雪亮的铁刺,那东西捅人准比攮子还顺手。
“这种白眼鸡又叫白眼狼,说翻脸就翻脸,是最恶劣的鸡。别看它示人以弱
,其实越是不动声色越难斗。不象有的傻瓜--让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狗剩
爹不跟人斗,他只是实事求是地陈述事实。
“一对六,乌眼!”
“一对八,白眼!”
乌眼派和白眼派争先恐后地下注。
“砰!”政委拍了一下桌子,“一个个来,再瞎吵吵我可不管登记了。瞧你
们丫的这乱劲!”政委受众人委托登记赌注,闹情绪了。
整整一个晚上,工作就没顺利过。本来大家带着家伙来到会场,约好以政委
吐吐沫为号,正式举事。谁知刚要发动,冯喧突然宣布收租动员大会改成文艺晚
会。由慰问团的小姐表演黄色大鼓词,入场免费。这一下可炸了营了,本地的老
百姓平常除了干活便是干活,打夯时“杭育杭育”一番是最高的文艺生活,许多
人除了说脏话别的都不会。现在可好,大鼓词,“小姐”,还带色,扔炸弹也制
造不了这么要命的效果哪。众人嗡地一声,回家去叫老婆孩子,差点儿没把打谷
场给挤破了。政委让几条大汉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其中一个长得象赵大勺
,那小子混牛似的,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后来大鼓词唱起来,政委等到了一个静场,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可是
大家都不动,政委以为大家耳背,又吐了一口,这次引起了周围几个老娘们儿的
充分重视,不但飞来了白眼,还说了一些不归女人说的话。
政委灰心了,彻底灰心了,要不是冯喧说下一个节目是斗鸡,众人开盘下注
,今晚上可能再也不会有吐第三口吐沫的机会了。
可是坐在太师椅上的冯喧没有等政委的第三口吐沫。
“上食吧,”他庄严地吩咐。
在旁边伺候的小苟马上抓起一块血淋淋的牛肉,放在案板上剁起来,“别吵
别吵,谁胜谁负,马上见分晓,”他掏出一包烈性辣椒面抖进牛肉,“瞧好吧,
这是川鸡!”有人评论。话音未了,小苟又掏出一瓶子酒,倒进肉里拌起来。一
大股酒香弥漫开来,不用问,这是六十度的烧刀子。拌好的鸡食送进乌眼鸡的笼
子,可乌眼鸡看也不看。众人的吵闹激怒了它,它现在不停地用胸脯撞笼子,钢
距撞在笼子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小苟又抓出一把带壳的谷子,连同一罐清水送到白眼鸡的笼子里。白眼鸡安
祥地垂下头,一五一十地吃起谷子来。“不行,这不公平!”白眼派的愤怒地嚷
嚷。小苟并不说话,只是把乌眼的麻辣牛肉抓了几块,放到白眼的食盒里。白鸡
咕咕低叫一声,把肉叼起来扔出笼子去了。很显然,这鸡吃素--它的拥护者没
话说了。
“呛啷”一声,在众人的沉默中,鸡笼打开,两只鸡放对了。
(十六)
在黄昏中没人看得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黑光和一道白光在半空交
会。这是两只鸡的声音,它们在跳,用胸脯相撞,用翅膀抽击,用爪子抓取对方
的性命,但是没人看得清它们的招数,只见到一朵旋转的乌云和白云飘来飘去,
掺在一起,然后分开。如此数次后,白云突然变成了许多碎片,较大的一片落下
来,其余的小片飞开去。然后乌云也飘落了。
旋转停止了,仍然是两只鸡。
纯白如雪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白鸡站着,乌鸡也站着。然而,乌鸡鲜
红的冠子滴着鲜红的血,无力地倒下来,几乎遮住了它的眼睛。
乌眼派的人傻了。冠子犹如一面旗帜,它是鸡的骄傲,也是争斗时袭击的第
一目标,这正如拳击手的鼻粱,高鼻粱或者有美学价值,但是绝对无助于接受左
直拳,因此比赛时,拳击手总是先把鼻粱卸下来的。鸡也是如此,一般的斗鸡,
都是把冠子剪去,以免在搏斗中成为目标。唯一的例外是常胜鸡。这种鸡从小便
在群鸡中建立了不可动摇的领袖地位,没有别的鸡敢于向它挑战。在它的搏斗生
涯中,也没有一个对手能够伤害它的冠子。
乌眼失去了旗帜。
但是它没有失去斗志,它用小碎步绕圈子,寻找新的进攻机会。刚才它也算
努力过了,特别最后一招“蹬”,直击对方心脏,十有八九的对手,往往还没有
弄清怎么回事就被结束了生命,可是白眼却躲过了这闪电的一击。
人群骚动着。白眼帮的人大声喝彩,乌眼帮的人吹口哨,鼓励乌眼再次进攻
。只有赵大勺不动声色。
斗鸡和走狗这两件手艺赵大勺学习了很久。四乡有不认识他的人,但是绝没
有不认识他的鸡或者见了他敢吱声的狗。他之所以选择乌眼下注,不是因为他看
中了这只鸡的外表,而是因为他感到这只鸡的眼睛里有一种生的力量。
赵大勺走出人群,掏出一条破手巾,包上一块石头,扔向空中。
黑色的破手巾掠过天空,
几乎与此同时,白眼鸡突然闭上眼睛,咕地长叫了一声。那只是短暂的一瞬
,可是对乌眼来说已经够了。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进攻机会,它猛地扑上来
,两只钢刺一闪,在空中清脆地发出“叮”地一声,鲜血立刻迸溅出来,白羽被
染红。白鸡的颈动脉被挑断,趔趄一下,倒下去蹬起腿来。
乌眼雄视阔步,咯咯大叫起来。
“赢了,赢了!”赵大勺的人爆发出欢呼。只可惜这欢呼没能持久。
--出现了奇怪的事。
乌眼仿佛醉了一样,突然螃蟹似地横着走了起来--横着走,然后又倒着走
。它兜着类似于八卦的圈子,咯咯地叫,接着猛然向笼子的铁栏上撞去,它扑倒
,又爬起来,再撞。最后它已经爬不起来了,可它仍然在拼命地叫,“咯咯咯,
咯咯咯”,雾状的沫子喷出来,血色的叫声带着说不出的恐惧。
最后它也同它的对手一样,蹬起腿来了。
“赢?嘿嘿,”狗剩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白眼派都回过味来了:“如果这叫赢,那白鸡也不能叫输了!”“不错,黑
鸡输了!”
“什么,耍赖?”赵大勺的人一把揪住说话的,“妈的你不是找卸吧?”“
找卸好办,老子当过修理工,随身带螺丝刀!”他的人马一拥而上,眼看下一场
不是斗鸡,而是要斗人了。
“精采,真精采,哈哈哈!”冯喧一点也不掩饰他愉快的心情,他挥挥手,
小苟子上来,把两只垂死的鸡放到桌子上,“我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是谁拿了赌注
去。”
“还是都他妈住口罢,”政委大喝一声,“不就为这几毛钱吗,回头往我账
上算!白鸡死了,黑鸡没活,还是我最公道--这俩鸡就算打平了!现在的问题
是有一口吐沫半天没吐,大伙说,是不是?”
大家一怔。
“哈哈哈,这位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随地吐痰不卫生,”冯喧马上接过来,
“而且两只鸡虽然都死了,今天还是有赢家的,你看--”,他提起黑鸡,从鸡
的眼睛旁拔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暗器,对不对?”众人仔细看时,咦--牛
毛细针!“我看哪,不如把赌注奖给这位暗器名家吧,”冯喧无意中看了狗剩爹
一眼。
“刷”地一声,赵大勺的人一齐把脸变了。
“笑话,笑话!”政委仿佛听到了用阿拉伯语讲的天方夜谭,“天下哪有这
种赌法?”他从地下拣起一块破手巾,“如果发小飞针就要得注的话,那扔破手
巾假装老鹰的又该找谁开工钱呢?”
“比玩暗器,不露痕迹的应当超过露出痕迹的吧?”
老鹰!白鸡的破绽得到了解释。
家鸡的祖先曾过着群居生活,跟大雁一样,它们有相互警告的本能。狐狸不
可怕,随它多么狡猾,在一棵两米高的树面前,它的智商不过是零。老鹰可不同
,它的俯冲速度约等于一架米格十七,视力则仅次于人造卫星。对付老鹰的唯一
方法便是及早发现它并且钻到草丛里去。因此所有的鸡,见到天空中的影子,不
论是不是老鹰,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警告同伴的叫声。
原始的本能为白鸡带来了厄运,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还有更不露痕迹的哪,”政委紧紧地抓住众人的注意力,“比如说唱
唱荤歌啦,斗斗小鸡啦。我看哪,最大的暗器名家是冯先生,”政委踏前一步,
冯喧不动,政委继续说下去,“斗完了鸡,租还是要交的吧?交完了租,一家老
少还是要饿死的吧?能让人笑着饿死,这不是最厉害的暗器吗?”
啊?闹半天大家都已经中了暗器啦?匪徒们都生气了,吃了两年的观音土,
谁也不愿意再中暗器。一霎时在场的十个人倒有九个把手伸到怀里去了。
“砰!”政委见机会成熟,一拳击在桌子上,“弟兄们,给我把姓冯的拿下
来!”
呼拉一声,雪亮的刀影晃动,众人围了上来。
“谁敢动!”在刀子和冯喧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圈。那是冯喧的马弁,赵
大碗手持大刀片,首当其冲。
“哥--,”这是对面的赵大勺。
“住嘴,”赵大勺打断他,“刀子在手,今天没有兄弟,只有一句话,各为
其主。”
“退下!”冯喧喝退马弁,直对所有的刀子,“诸位既然分了田家的地,又
磨了几天刀,总不能空手回去。我提一个建议:杀人无非是表达个造反的意思,
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有什么区别?与其兄弟之间杀个六亲不认,不如只杀冯喧一个
如何?”
这话说的,众人一时倒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有几句话。说完了,要杀要剐听便。”
“我操,还他妈那么罗唆干吗,”政委说,“迟早一个死,早点死了不完了
吗。”
“这位性子急点,话倒是有理。不过今天我既然请大家来看斗鸡,总得有个
交代。其实,今天这场鸡还没有斗,胜负就已经定了。原因很简单:只要是斗就
是输家,‘杀人八百,自损三千’吗。你们猜这个道理是谁告诉我的呢?就是田
先生,”冯喧挥了挥手,小苟把一个黑匣子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的都是
债卷,“我来之前,先生亲口对我说,他既不乌眼,也不白眼。他的眼睛是黑白
不分,是非颠倒。所以各家的债,他一律不要了!”
这番话虚实相生,却说在意料之外。议论哄然而起,人群简直鼎沸了。“口
说无凭,你敢不敢把债券烧了?”狗剩爹高叫一声,截断了所有的人。
冯喧一挥手,立刻有一个火盆端上来。火光摇闪不定,他取出一张发黄的债
券,轻轻地扔下去。
债券仿佛是一声叹息,飘然落到火盆里。它在火焰中于心不甘地蜷曲起来,
变换形状,跳着奇异的舞蹈,然后便化为灰烬了。
(十七)
月白风清。
小风挺暖和,侧门半开着,小三在西厢之下,浓浓的花荫里等人。香气一阵
阵袭来,实在富有诗意,不来点骚的今儿个这月亮就糟蹋了,小三想着,不由自
主地解开裤子。
“哗--”
“那是谁呀,这么大人了,还随地大小便哪?”随着这娇滴滴的声音,一条
白色影子轻轻飘进了院子。
“哎哟喂,莺莺吧,”小三乐得一跳,差点儿被裤子绊一跟头。
“别,先别过来,”莺莺慌忙叫道,“你倒是先把裤子系上啊。”
“依你依你,”小三系好裤子,拉着莺莺,“来,坐这儿,咱们这就开练。
”
“行啊,练吧,”莺莺抱起胳膊。
“先问一个问题:白云奉献给蓝天,玫瑰奉献给爱情,可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爱人?”小三色迷迷地搂住莺莺,“如果我是一棵橡树,那你就是一棵凌霄
花,对不?所以这个………接吻之必要,前戏之必要,放一点点浪于衰草般的形
骇之外之必要。”
“又是这套甜蜜蜜的,烦不烦哪!”莺莺撅起嘴来。
“啊,烦?”小三楞了,“要不,来酸的?”
“嗨,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来酸的--现在都讲究粗犷,气质………,
”莺莺用扇子打小三一下,掩护了自个的羞涩。
“气质?你干吗不早说啊,这个我在行,”小三站起身,“刷”地一下子把
褂子脱了一半,在肚子上打一个结,接着脚底一滑,“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下。
莺莺大惊失色,伸手去拉他。小三却把她的手一甩,理直气壮地说,“别理我,
烦着呢!”
莺莺不敢动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小三努力想爬起来。无奈受伤太重,一时不
能办到。最后他摆了一个半跪的姿势,仰起头,叹了一口气,“我是一只来自北
方的狼,走在无银三百两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
莺莺明白了,这是剧情的需要。
小三斜一下眼,月光中的莺莺真美丽。她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水汪汪,里头
好象闪烁着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小三长吸了一口气,把头发一甩,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追寻。一切痛苦都是我自个儿
找的,………一切要病的人都得首先呻吟。”
“别说了,”莺莺扑上来抱住小三,呜呜地哭,“怎么你还会小品哪?你说
得我心都碎了。”
“别哭,别哭,”小三爬起来,哄孩子似地说,“我小三哪有这个本事哪?
这是花了很多钱,请城里戏班子的人给写的。我不过背得熟一点吗--”
小三正待说下去,上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葱绿的小娘子掩着胸
口,千娇百媚地走出来。“下一个--”,是田先生有气无力的呼唤。
“好了好了,莺莺哪,你看燕燕都出来了,”小三慌忙说,“赶紧擦擦眼泪
进去吧,田先生等你呢,答应我,这次别打他了,啊?”
“好吧,这次我不打他,”莺莺整整头发,朝上房走去。
“喂,站这儿发什么楞呢?”小三正瞧着莺莺的背影发愣,突然被一只大手
拍在肩膀上。回头一看,是冯暄小灶。冯小灶笑眯眯,“失恋了吧?”
“不不,您可别瞎说啊,”小三慌忙摆着双手,“我能跟有夫之妇乱搞男女
关系吗?我,我小三还是处男呢,不要败坏我的名声啊,我--”
“好了好了,我承认你是处男还不行吗?我刚从乡下收账回来,烦你跟田先
生通报一声吧。”
“这个可不行,田先生说了,他办公的时候谁也不能干扰。”
“哈哈,小三,那好吧,我这人年纪大眼花点,刚才是谁跟莺莺搂搂抱抱呀
,我怎么觉得我没看见哪。”
“你没看见?太可惜了,那就是我啊,”小三骄傲地说,“你看啊,我是这
样的:一只手在这儿,另一只在这儿,够意思吧?回头见了田先生,您千万别忘
了把这个姿势汇报一下。”
这次轮到冯小灶傻眼了。
小三低着头,围着冯暄转了一圈。
“甭看,钱包跟这儿哪,”冯暄拍拍口袋。
“笑话--我在你跟前拣钱?我是看你乡下跑一趟,一身大窝头味儿,我得
检查一下掉渣没有。”
冯暄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我就告诉你吧,”小三最后说,“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呢,田先
生找我,说太太们打他。我一看,他的脸肿了,身上有十来处伤痕--有咬的,
也有掐的。我问要不要帮忙跟太太打个群架,他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最新
风气,讲究为了爱赴汤蹈火,掐两下,抽个小嘴巴算是够费厄泼辣的了。问题是
他的八位太太联名上了一份抗议书。”
“要辞工?”
“辞工就好了!问题是不辞。太太们的意思是田先生文化低,跟他办公一贯
没有情调,如果不改进的话,八位太太一个也不走,给他老上这‘有妻徒刑’!
”
“是这样,”冯暄笑了,“你文化高,所以让你演出前戏,弥补一下。”
“可不,”小三一拍大腿,“我上过一期暑期文学青年培训班吗,你看--
”,小三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
“嗯,确实好!”冯暄看得频频点头,“还有吗?”
“有,有,好几大本呢,”小三兴奋了,“我这就去拿!”说着转身便走。
冯暄大笑,走上台阶。
“砰砰砰,”上房的门被敲响了。
(十八)
办公室。
豪华的大床漆着金,墙上的春宫画活色生香。床柱上则龙飞凤舞地刻着一幅
对联:
“已从梦里识深浅,还向灯前论短长。”
办公室里的气氛是坦率的,友好协商的。田先生正在跟莺莺讨论举行海誓山
盟仪式的事。最近风气日益开放,有身分的人纷纷举行这个仪式,田先生身为失
足妇女身心健康促进会董事,自然得身先士卒。
“我要到海边去,”莺莺很坚决。
“这个,最近督军府事多,能不能就近挑一家饭店举行?”田先生想讲价钱
。
“那可不行!”莺莺怒了,“作广告咋的?我要到海边,大石头上坐着,你
得这么搂着我--海枯石烂不变心吗。你这么敷衍了事,是不是想变心哪你?”
“不不不,”田先生慌忙摇手,“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啊。根据我们协会的
记录:在海边举行过宣誓仪式的女同志,百分之九十六点四的都在一个月后提出
了变心申请书,另外百分之三点六的人连手续都不办就私奔了。”
“是吗?”莺莺有些犹豫,“我最近倒是真有点外心。对了,你看小三这人
怎么样?”
“这个人可奶油!”田先生见事情有了转机,连忙大进谗言,“他这人会写
稿子,还有戏剧表演才能,我想保送他到戏班子里去深造。这样吧,我--”
“笃笃笃,”有人敲门。
“你看,刚说到他,他就到了--小三哪,进来,”田先生好象找到了救星
。
门开了,是冯暄。
“是你?”这个出乎田先生意料,“啊对了,你说说我们这个山盟海誓仪式
是不是非要在海边举行呢?”他对冯暄挤一挤眼睛。
“当然要在海边--”冯暄好象没看见,“不但海边,还得请有能力的人代
劳,比如小三。”
“太好了,太好了,冯先生真有学问!”田先生和莺莺一齐起立,鼓起掌来
。
“二位过奖了,只不过是平常多留意,”冯暄谦逊地说,“这次我下乡,看
了海边的风水,觉得那里谈情说爱最合适啦--特别是对负心之人。”
“下乡--对了,债收到了吗?”田先生突然想起来了。
“我这次下乡,替您把债户的债都给免了,从此您再也没这烦恼了。”
“啊,免了?”
“是啊,您一天到晚老想着收债多烦恼。所以我把佃户叫来,当场把债卷烧
掉,火苗子窜这么老高,可好看了,”冯暄用手比划着,眉飞色舞地说。
“哎哟,好些钱呐,”田先生心疼地说着,颓然坐下,大颗的眼泪滴下来,
“我这是招谁惹谁啦,我妈死得早,从小没人疼,你们都欺负我哪,”他想起了
悲惨的身世,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田先生,话得说清楚,我可是完全照你的指示办事的,”冯暄生气了。
“我叫你去收账,没叫你烧债卷呀,”田先生抽抽噎噎地说。
“你不是说让我收了账,看看缺什么就买什么回来吗?”
“是啊,那你买了吗?”
“当然买了,我是用债卷给你买了民心哪,”冯暄拍拍田先生的肩膀,甜言
蜜语地安慰,“你看,田家要房子有房子,要姨太太有姨太太,你还缺什么呢?
最缺的不就是民心吗?”
“民心,这个………多少钱一斤哪?”
“这东西无价之宝,一般钱是买不来的,这次买来,还不是多亏了我吗?
我看哪,你赚了,”冯暄鼓动如簧之舌。
“赚了,真的?”田先生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问道。
唉,世上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吃亏难受,占便宜没够呢?
(十九)
珠帘半卷,大厅静悄悄。
“啪”地一声,田先生把一颗白子下在棋盘上,然后站起来,“督军,又得
罪了。”
“操,知道得罪还这么下?”督军的脸色变了,他的一条大龙眼见不活了,
“这样吧,你这一子改个地方儿,下这儿,”他信手指点着,又显出了泰山崩于
前而不变色的大将风度。
“那可不行,”田先生挺倔,“落子无悔吗,我不悔棋。”
“我倒是经常悔棋的,你不是讽刺我吧?”督军慢慢地站起来。
“你我不管,我自己不悔就是了,”田先生也虎视眈眈地站起来。
“嘿嘿,”督军冷笑一声,突然变了话题,“田老在督军府干了多少年啦?
”
“十来年吧。”
“那--我爸爸当督军的时候就用你了。”
“可不,过去也常常下棋,”田先生想起了过去的时光,眼睛湿润了,“老
督军他输了以後总是首先打自己一个嘴巴,然后再问我能不能悔棋的。”
“当然,”督军接口说,“你,也总是说不能的。”
“可不是,为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砰!”督军实在忍无可忍了,“你丫的一手臭棋欺负了我们两代,还大模
大样的拿干薪,这太过分了!”
“那没辙,谁让我有这技术呢?”田先生完全无动于衷。
“你………”督军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手扬起来,“你给我滚!别人
早就跟我说了:我爸用的人,我不能再用,否则就是犯上。”
“别打,别打,”田先生抱住头,一边退,一边慌乱地说着,“算你有种-
-你爸吃饭,你可千万别吃,否则不也是犯上吗?”
“哈哈………”督军把田先生轰了出去,心情愉快地大笑起来,“郑幕僚,
你看我干得怎么样?”
“恭喜督军,除了一个心腹大患,”一个人连声贺着喜,从幕后走出来,“
我郑伟走的省分多了去了,可象督军这样有勇有谋的还是少见。”
“哦,真的吗?”
“当然了,不是我挑拨离间,姓田的邀买人心,养了足有一个特务团的食客
,随时可以掀了督军府。现在他又免了所有佃户的债务,可见其志不小。如果让
他坐大,迟早会成督军的劲敌。”
“现在督军轰走了他,消息自然不胫而走。我料定,城里他是再也呆不下去
了。”
“城里呆不下去可以到乡下种田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
大有可为的,”督军幸灾乐祸地说。
“说得是,丫也该减减肥了。”
“哈哈哈哈,”两位实在是太幽默,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二十)
“鸡蛋,新煮的鸡蛋。富含多种维生素矿物质,领导早餐新潮流!”
“哎--烤白薯啦烤白薯,家乡风味,世界卫生组织批准,吃一个事事顺心
,全家不饿了啊。”
“虱子药虱子药,宫廷秘方,不灵不要钱!”
一向冷清的田家大院医务室门口,今天突然黑鸦鸦一片,挤满了挂号的人群
。城里各小贩也都前来操练嗓子了。
“谁跟那儿吆喝虱子药呢?”韩神医韩大夫带着两个小童,黑着脸在门口出
现了。他是注重名声的人。辖区之内出了这么多病号,全城的同行都会笑掉大牙
的。
“师傅,在下的虱子药誉满全球,您来一包?”一个小贩油嘴滑舌地说。
韩大夫冷笑一声,“你这药里头包了个小纸条,上头写着‘勤捉’吧?”
小贩一楞,“咦,这可是商业秘密,您怎么知道的?”
“嘿嘿,我怎么知道。早年我走江湖的时候可是登萍渡水,连鞋都不带湿的
。诸位这些小把戏还是收起来吧。”
各小贩瞧这架式,知道遇到了劲敌,都悄悄地溜了。
“你们俩哪不舒服?”大夫指着前排两个大灶问。
“睡不着觉,”两个人说。
“谁叫你们睡不着觉的?”
“啊?”这问题难,俩人面面相觑,最后说,“田先生呀。他罢了官,叫我
们到哪去吃饭哪?这事太头疼,所以我们睡不着。”
“嗯,也难怪,”神医点点头,“其他人都是同样的毛病吗?”
“是,”满院食客齐声说。
“好吧,”韩神医一挥手,“既然如此那就发药吧。”
两个小童各持了一叠膏药,分发给众人。
“这是伤湿止痛膏,贴太阳穴上就行了。现在大家都回去吧,”韩神医看完
了病,准备回屋了。
“报告神医,能提一问题吗?”小苟把手举起来了,“我找您看过四次病,
您每次都给伤湿止痛膏。连睡不着觉也用伤湿止痛膏,这………对症吗?”
“是啊,还有别的药吗?”别的人好象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别的药我这儿就没有了,”韩神医承认,“不过你们还是用伤湿止痛膏吧
。在蒙古很多老头子也是睡不着觉的,都得了关节炎不是?我看他们都使伤湿止
痛膏。俗话说头疼医头,大家头疼睡不着觉,也是关节问题--脑袋里的关节-
-”
“不好啦,不好啦,田先生吃了耗子药啦!”
韩神医正说到关节处,院门被“咣当”一声踹开了。四个人一副担架,如飞
地抬了进来。众人看时,田先生果然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眼见不活的了。
“田先生刚才喝了这么大一碗耗子药!”一个担架员气喘吁吁地比划。
“比划清楚了,是这么大,还是这么大?”韩神医急忙用手比了一个更大的
圈。
“那么大倒没有,”那人不敢苟同。
“这就怪了,”韩神医自言自语,“这不符合逻辑哪。你们看,他的肚子都
那么大,不可能用小碗嘛。我看别轻易下结论,还是先开个会研究研究再说吧
“别研究啦--就算您说的那么大还不成吗,”那人着实急了,“您赶快给
他治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是啊,快开方子吧,”众食客中请求道。
“那么大一碗还抢救什么,喝这么多水也撑死了。这样吧,麻烦你们几个就
手把他抬到后花园埋了吧。”韩神医开了处方。
“别--别价,”大家正欲说话,田先生突然奋力坐起来了,“我还没死透
哪。”
大夫笑了,“还是田先生风趣。我一看就知道是装的,喝耗子药的人满地打
滚,哪有衣服这么干净的?不用说,您是看排队的人多,想加个三儿不是?”
“也不全是装的,”田先生急忙分辩,“我从督军府出来,一直觉得心里堵
得慌。”
“心里堵得慌,那就是心脏病了。先摸摸再说吧。”
四个人把田先生抬上去,韩神医挽起袖子,在田先生肥白的胸肉上谦虚谨慎
地捏了一下,“嗯,这块心病还是真不小,搁谁也得嫌堵的慌。来人哪,把厨房
那把剔排骨的刀子拿来。”
“唉,不行不行,我这颗心从小见不得风,”田先生大惊失色,“能不能想
想别的法子呢?”
“别的法子?这就难了,”韩大夫犯愁了,“心里堵得慌,又不愿意开心,
叫我怎么办?要不吃药吧。”
“对对,就是吃药,我最爱吃药了。”
“不过这药得到蒙古去找。这样吧,我马上动身,三年五载不论,历尽千辛
万苦,总得给你把这药找回来。”
“啊,三年五载?那我还不成了木乃伊了?”
“这倒也是,”韩神医同情地说,“可惜医生只治病,不治命。对了,命的
事归贾瞎子管,你找他去吧。”
“贾瞎子昨天就投奔督军府去了,”人群中有人说。
“什么,他先去了?明明说好了一起走的吗,”韩神医大怒,“妈的,现在
的人怎么连起码的义气也不讲?”
义气这问题太沉重也太学术,在场的食客都答不上来了。最后还是小三出列
,说:“贾瞎子既然不在,那还是问问冯喧吧,他不是说他能治心病吗?”
冯暄?大家各自吓了一跳:这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去年叫他收账,他却
把债券烧了。他治病--这不是跟田老的心脏开玩笑吗?
(二十一)
一片绿茵如盖的槐树林,遮去了夏日的暑热。赵家庄外五里是食客疗养院的
临时驻地。将近中午时分,树林里传来了劈柴的声音,接着炒菜的香味也飘出来
了。
“小三,药都做好了没有?”新任主治医冯喧手拿一本书从帐篷里踱出来。
“差不多了,”小三坐在锅边,正在津津有味地嚼一只斑鸠翅膀,闻言吐掉
嘴里的骨头,“炝青蛤,爆鳝过桥面,蟹黄烧卖都得了,油淋斑鸠刚出锅--除
了酱兔肉还没做,别的都好了。”
“酱兔肉怎么回事?”
“赵大碗所部还没回来。”
“什么,还没回来?这个赵大碗,搞什么名堂嘛!抓黄鳝的,捞螃蟹的,连
打斑鸠的都回来了,”冯主治生气了。
“野兔可有腿,”小三提醒说,“我早就说过派赵大碗抓兔子不合适了。”
“废话,照你这么说应该派他查医学文献了?”
“文献?你看的是小说吧?”小三揭露道。
“什么,谁上班时间看小说呢?”一直没说话的田先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了
。
“他,”冯暄顺手用书指一下小三。
“啊,我?”小三没料到冯暄这么阴险,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看:这儿就我们俩人,不是我,当然就是你啦,”冯暄耐心地解释。
“既然是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田先生咳嗽一下。
“这个--”冯暄楞了。
“这书能借我看看吗?”田先生又问。冯暄犹豫了一下,被小三把书抢了过
去。
“鬼谷子--谈兵录,”田先生一字字地念,“嗯,武打的吧?借我喽喽,
就一天。”
“不行不行,”冯暄一把抢了回去,“我还没看完呢--再说你的任务是养
病,”他叹一口气,补充道,“别人的病好治。他们是食客,特效药就是吃。可
你的病太重,很快就要去世了。”
去世?田先生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瞧你瞧你,”冯暄笑了,“闭上眼睛就可以不死吗?我看还是睁开眼睛,
爬起来到处走一走吧,看看绿色的田野,美丽的村庄,听听小鸟的歌唱,也不枉
来世上走这一遭吗。”
田先生听从吩咐,起床活动了。他跟着冯大夫穿过青葱的田野,来到了一个
小山谷,赵大碗和他的属下正在那里抓兔子。这些人比较毒辣,他们是先把兔子
赶进洞里,从一个洞口用青草点火熏烟,或是灌水,然后在另一个洞口张着网等
着。看来这个方法很是得逞,他们已经抓了三十多只了。
“加火,给我烧!”赵大碗正守在一个洞口,大声呼喝着部下。
“哥们顶不住劲了,”不远处烧火的那哥们抬起头。这位已经被熏得跟火腿
差不多了,说起话来青面獠牙的。
“不行,这只特肥,非把它熏出来不可!”赵大碗够贪婪。
正说着,旁边的草丛里突然“呼”地一声窜出来一只大肥兔子。它一蹦多高
,跳到田先生肩上了。田先生三个魂吓掉了两个,“啊也”一声,往后倒了下去
。赵大碗大喝:“就是这只!”众人一齐上前去捉,哪里还来得及?那兔子身强
力壮,三蹦两不蹦,影儿都不见了。
“他妈的,这兔子有仨洞!”赵大碗跺着脚。
“你没事吧?”冯暄把田先生扶起来。
“唉,这兔子也太不小心啦,”田先生使劲揉着胸口,发表着感想,“差一
点儿就被赵大碗捉到了。”
“刚才的形势真是万分危急,”冯暄同意,“不过依我看,你的处境比这只
兔子还要危险。”
“我?”
“你,”冯暄肯定说,“你看,这只兔子连打了三个洞,也只勉强不死。你
田先生打了几个洞呢?”
(二十二)
“咣,咣,咣--”悠扬的锣声,带着水音儿传遍全村,一听就知道这是谁
家要办喜事了。
今天办喜事的是赵家,赵大碗要结婚了。
地方有限,各村村长和中灶以上的食客被让进院子坐席。其余的就得人山人
海地挤在外头的空场上了。孩子们在裤裆里钻着,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大人则抹
着脸上的油汗,期待地东张西望,然后用手做成喇叭,互相呼应着:“喂--,
二大爷您也来啦?”“唉--小顺子是你啊。四十里地,我三更就动身了。听说
新媳妇是城里人,特嫩是真的吗?”“没掐过不知道--回头您先问大碗吧。”
“大家安静了,”众人正喊到欢天喜地,被村长狗剩爹一嗓子打断了,“现
在,婚礼正式开始,新娘新郎行大礼!”随着话音,赵大碗和林眉眉从屋里走了
出来。赵大碗是浓眉大眼,秃瓢儿,缅裆裤,身上乾粮袋似地斜挎着一红带子,
上头别着一朵大红花。林眉眉则上身红,下身黑,攥一玉色的青州产小手绢儿,
嘴唇和脸蛋都画了彩。这俩一出来,满世界都豁亮,众人不由喝起彩来。
“现在正式行礼,左边--”村长发令。
赵大碗探过头,在林眉眉的左脸嘬了一下子。
“右边--”林眉眉伸过头,在赵大碗的右边脸留了一块口红。
“礼成!”狗剩爹领头鼓起掌来,“请田先生致贺词--”
田先生满面春风,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尊敬的赵老太太,狗剩爹,各位
父老乡亲,各位食客,各位来宾--这个这个,啊,那什么,大家喝酒吧!”众
人热烈鼓掌,把酒喝了,田先生坐下去,夹一块卤牛肉嚼了起来。嚼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场面意外地安静,便停下来,问:“诸位怎么了,没出事吧?”
“噢,没事,”狗剩爹说,“大家是等您的贺词呢。”
田先生一看,许多人正盯着他呢,“贺词不是刚致吗?”他惊奇地问。大家
都笑了。
“刚才不算,再致一回吧,”狗剩爹要求道。
“再致?”田先生为难了,“我只准备了一份哪。要不我今天回去准备准备
,下回再补?”
“不行!”“田先生不许推托!”众人都不干,田先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奖状,”坐在旁边的小三附着田先生的耳朵说。这腿,老是有招儿。
“对了对了,”田先生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头,交给狗剩爹,“烦您给念念吧。”狗剩爹接过来,念道,“赵大碗在最近的
打洞工作中成绩特好,经狡兔工程领导小组讨论决定:特奖给大号手套三付,垫
肩一条!”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的确,赵大碗的打洞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他
是用一个大铁碗,一碗下去,地下马上就是一个坑,真比铁锹还利索。今天他结
婚加上得奖,可算是双喜临门了。遗憾的是他有个毛病,就是经不起表扬,大家
一鼓掌就不知道说啥好,只是红着脸,傻了瓜几地嘟囔着,“咱们粗人,要那些
娇贵物件儿干啥?”
还是林眉眉伶俐,马上接过来说:“大碗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也是大家关照
的结果吗。特别是各村乡亲们组成的后勤,送饭送水的支持。连田先生都被民众
的力量感动了!”
“可别这么说,”狗剩爹谦虚地说,“这是田先生的根据地。我们都是田先
生的老佃户,督军的部队那么多,万一打来了有洞总比没有强吗。我看哪,咱们
都该感谢你们两位的介绍人冯小灶,打洞也是他的主意吗。”
“对了,冯小灶哪去了?”大家纷纷地问。
“冯小灶说,打洞是个技术活,光卖傻力气是不够的,所以他昨天动身到邻
省去搬打洞高手去了。”
打洞高手,难道还能有比大碗更厉害的吗?大家都鄂然了。
(二十三)
冯喧被两个警卫押著,走进山南督军府小会议室的时候,一群衣著华丽的人正
在那里看地图。地图太大,大家只好趴在地下。
“这儿谁是主要负责人哪?”冯喧一进门就问了一句。
两个警卫大怒,一个提起脚来,照著冯喧的屁股就是一脚。冯喧是大将,兼有
医学之才,不过跌打擒拿并非所长。这警卫脚上力道不小,登时把他踹了个狗抢屎
,一头扎进看地图的人堆里去了。
看地图诸公原本团拜似地趴著,谁知祸从天降,突然砸下来这么个大肉弹,有
一位被砸出了鼻血,大叫一声,往起一窜,胳膊肘却捣中了一个人的太阳穴,那人
脑袋里轰地一声,只当自己就要死了,恍惚之间想起人临死有一道万万忽略不得的
手续是蹬腿,于是两腿蹬将起来,一时间砰砰之声大作,把看图的尽数踹翻,这才
两眼一闭死了。
看图的受此不白之踢,伤势不等,各自发出呻吟。冯喧爬起来,顺手扶起一位
。抬头见两个警卫傻子似地站在一旁,不禁怒火中烧,喝道:“站那干吗?还不扶
人?”说完了,朝地图扫了一眼。
那俩警卫原本吓呆了,闻言赶紧来扶一个身穿玄缎马褂的大个子。大个子甚重
,两人“一,二,三”把他扶起来,转眼又倒下去了。警卫连扶两次没能奏效,便
向冯暄报告说,“扶不起来。”
“能扶的尽量扶,凡扶不起来的,一律拖墙根去,”冯暄正在研究地图,头也
没回。
两个警卫把伤员一一处置好,擦把汗,问,“下一步怎么办?”
冯喧看地图正看到兴头上,答道,“下一步?河东和山北这两省解决了,下一
步自然是问鼎中原了。”
两个警卫不明何意,正待再问,突然墙跟一人接道,“对对,就是这话。”一
看,原来是那个被扶靠在墙根的大个子,本来半死不活地闭著眼睛,听了“问鼎中
原”四字,精神一振,突然活过来了。
“督军您没事吧?”周围那些人,一看大个子醒过神来了,都挣扎著起来扶他
。
“没事没事,你说说,我这‘问鼎’计划怎么样?”督军急不可耐地问冯暄。
“好,这计划真好!”冯暄大大夸奖,督军得意地笑了。
“不过你忘了一件事,”冯暄接著说,“山那边还有一个山北省。”
“你看,”他在图上指点著,“山北兵强马壮,你们山南不敢跟它贱招。可是
如果按你这计划先去打河东,你的练门就暴露给山北了。如果消息泄露出去,山北
派一支轻骑,从这条小路抄过来,两天就可以攻到你姨太太的床前,你来得及回兵
吗?”
“这个……”督军答不出来。
“如果当兵的腿上长毛那就来得及了,”这是警备区的周司令,众人都知道他
是军事专家,想:这话在理,咱们黄种人,长毛也不多吗。于是都跟著点起头来。
“哎哟,哎哟,”督军心烦意乱地哼了起来,他左边脸上有一个大鞋印子,正
在由红变黑,“刚才你丫踢我来著吧?”他就近问了一个手下。
“不不,我丫没踢,”那人大吃一惊。
“不是你,那就是你了?”督军又问另一个。
“大人,我也是挨踢的,您看,”那人慌忙指了指自己的脸,他脸上也有一个
鞋印子,“没准……是他?”他指向了冯喧。
“你?”督军打量冯喧,“你是谁?”
众人这才发现,这人眼生。
“我刚从山北过来……”
“噢,山北过来的,那必定是刺客了,”众人恍然大悟。
“什么,刺客?”督军一挥手,“拉下去!”
两个警卫冲上来架住冯喧。
“哈哈……”冯喧仰天大笑。
“笑吧你。待会儿打起板子来,还让你唱曲儿呢,”大伙儿有心肝的不多。
“何必打板子,我全招了就是,”冯暄不著急,“刺客是谁,我知道。”
“是谁?”
“他,”冯暄指了一下周司令。
“他可是我哥们。”
“那我不管,我只看他的脚。您脸上那鞋印子,起码得是四十八码的吧?”
出乎意料之外,大伙儿,包括督军在内,突然笑了起来。
周司令满脸通红,他的外号就叫“周大脚”。
“嗯,我看你挺聪明,”督军友好地拍了一下冯暄的肩膀。
“不敢,我在田先生手下不过是个当苦力打洞的。”
“你是给山北田大胖子当苦力的?”督军有些好奇,“苦力有会看军用地图吗
?”
“有,太有了。田大胖子手下食客三千,只要是个小灶就会看。”
小灶?难道还有大灶吗?大家对田府的军衔制不熟,一时面面相觑。
“大灶有多少?”督军问。
“两千多吧。”
“两千多!”督军的声音发颤了。
“是啊,人多了挪动起来麻烦,”冯暄接著说,“这不,田先生要到河东省去
当军师,大小灶都跟著去。兄弟此次打个前站,让沿途的旅店准备足够的洗脚水。
”
督军脸上,鞋印子又变了颜色。
(二十四)
小三不常有坐马车的机会。
田先生坐马车出去,他总是跟在跟在后面跑的。街上的孩子平常受他欺负,便
乘机报仇雪恨。他们藏在拐弯的地方和胡同口,用土块砍他。田先生为此道过许多
次歉:“唉,小三哪,跟了我你算倒霉了。千不该万不该,谁让我吃得这么胖呢?
你看,车里坐了我一个就没多余的地方了。”
“您这是笑话我,”小三没有好气,“要不你下来,我上去?”
田先生赶紧缩回马车去,这买卖他不干。
正因如此,小三才觉得格外风光,格外痛快,这阵子他坐著周大脚的马车,已
经在赵家庄和省城之间跑了好几趟。他事先准备了一把弹弓和一口袋小石头子儿,
一路上眉开眼笑地崩过去,在城里他崩小孩,到了城外他就崩老鸦,崩麻雀,他大
声吆喝著马,开心得要死。
“三爷,这马好象累了,”周大脚用商量的口气说,“要不咱们歇歇?”他踢
伤了督军,这次是自告奋勇,到山北来请田大胖子的。
“那就把车停在那边吧,”小三正在兴头上,脾气很好,“咱们跑了几趟了?
”
“四趟,”周大脚虚报了一趟,“按冯小灶的吩咐,每次都经过督府路。我可
是够尽心的了,”他绝口不提私下收了冯小灶二十两黄金的事。
马车在离督军府不远的马路上停下来。那是一条挺热闹的街道,有不少卖水果
零食的摊子。车夫跑前跑后地张罗饮马,周大脚到马路对面去买梨。
小三提著弹弓,在附近各胡同口找小孩。这两天小孩伤亡惨重,纷纷藏了起来
。但是小三并不罢休,心里老觉著也许还会碰上一两个。
“三爷,您说冯小灶干吗让咱们每趟都经过督府路呢?”周大脚递上一个梨。
“这一带小流氓多,一趟两趟的打不完嘛。”对于小三来说,一切都有现成的
答案。他把梨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喀嚓”一口,“喂,听冯暄说你会打洞,有这
么回事吗?”他两眼仍然紧盯著各胡同口。
“打洞?兄弟军事上比较在行,打洞没修练过。”周大脚对这话题不感兴趣,
“三爷,每趟我进去请田先生,他总是说还要研究研究,你说他到底会不会到山南
来呢?”
“他不是说了吗?只要你有诚意,他准去。多跑几趟才显得出你的诚意嘛。”
“唉,这次能不能请到田胖子,关系到在下的政治生命……”
“着镖!”没等周大脚说完,小三已经一弹弓崩了出去。就听大树那儿“哎哟
”一声,一个穿著绸大褂的人被小三崩中了额头,一屁股坐在地下,捂著头大声呻
吟起来。
“韩神医!”小三喊道,“你躲树后头干吗,假装小孩呀?”
“胡说,我这是收集情报!”
“早看出是您了,所以我才只用三成功力吗,”小三赶忙陪笑脸,“您这阵子
在督军府过得挺不错吧?”
“不错个屁,”韩神医没有好气,“比田先生家差远了,平常是清水煮菜,三
天才吃一回肉,还净是肚囊皮,吃了俩月,腮帮子都嚼大了。”
“我说您怎么俩腮帮子一边一块伤湿止疼膏呢。那干活呢?”
“更说不得了,我们叛徒班分的全是杂活。贾瞎子分去擦鞋。我这么高的专业
人才,派在传达室当腿子!这不,郑伟那家伙支使我来查查田先生的动静。”
韩神医没有好气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片伤湿止疼膏,贴在受伤的地方,“
喂,马车边上站的那主儿是哪来的,脚怎么那么大?”
“这是重大秘密。跟谁我也不能说,特别是督军府的人,”小三压低了声音,
“那是山南督军派来请田先生的。”
“真的?”
“骗你不是人……”
正说著,街对面突然传来了吵架的声音。两人一看,原来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
小贩抓了一个吃栗子不给钱的:“我不管你是谁,没钱咱们衙门里说话!”
“谁说大爷没钱?”那人一把把小贩推开,“你看,这不是钱吗?”他掏出几
把钱,往街上一撒。
人们纷纷捡钱,围观的猛然增多了。
“你……,”卖栗子的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这不是诚心找茬吗?”
“可不是吗,我今天就是寻个乐子。”
“哈哈!”那小贩怒极而笑,“有啥乐子呀,别是你娘又嫁人了吧?”
“别逗了,都七十了还嫁什么人?大爷这是要跟著田大胖子到山南去做官了。
”
“田大胖子不是已经被咱们督军炒了鱿鱼吗,怎么又要到山南去做官了?”“
别信那个,准是说出来吓唬人的呗,这年头!”“可也难说,这抢栗子的叫刘氓,
的确是田府的。”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田家的人又怎么啦?老少爷们,大家给评评这个理!”一个女人拉著个小孩
挤进人堆,那孩子头上有一个大包,“这孩子招谁惹谁了?今天早上上街拣柿子皮
吃,让田家马车上的人拿崩弓子给崩了!”
“唉,可怜!”“对了,我儿子也挨了一弹!”“哼,吃东西不给钱,还拿崩
弓子崩人,田家也太不象话了。”“找田胖子算账去!”人群颇有些激愤了。
“谁要算账?”一个彪形大汉站了出来。
人群静下来了,大家都认识,这位是会扭脖子的赵大碗。
“拿去,给小丫挺的买串糖葫芦,”赵大碗从兜里掏出一串钱,扔给那孩子的
妈,“咱们要走了,可得留个财大气粗的好名声!”
女人露出满脸喜色,慌忙接了。
赵大碗又拿出一串钱,“还有你,他吃了你几个栗子?这点钱赔你够不够?”
“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扛著把伞,伞上挑个包袱,
“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打了人,抢了东西,给俩钱就算完了吗?”
“郑幕僚!”人群中有认得的,“督军的哥们,这回可有得好看的了!”
“原来是你,”赵大碗认出了来人,“操,上次在赵家庄斗鸡,不就是你捣乱
吗?”
“哈哈,老兄记性真不错,”郑幕僚仰天大笑,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圈子
中间一站,“兄弟多年不动手,武功未免有些生疏。来来,今天陪你练一回。”
赵大碗冷笑一声,踏前一步,呼地一拳打了过去。他的拳头有棱有角,足有醋
钵那么大,众人眼看郑幕僚身子单薄,让这一拳打中,非死即伤,不禁一声惊呼。
谁知郑幕僚毫无惧色,向左一蹲身,轻轻让过了这一拳,众人只见他右手抬了
一下,似乎是一拨拉,口中一声“去吧”,赵大碗偌大的一个身子便跌了出去。
赵大碗哪受过这个?他翻将起来,怒吼一声,两手成虎爪状,直朝对方的肩膀
抓了过去。他打架的绝招是“老牛抵角”,两个人互相叉住对方的肩膀,死命地推
,谁被推倒了,那便输了。
这次郑幕僚倒是没让,由赵大碗把肩膀抓住。赵大碗心下一喜,两手狠命往前
一推,谁知对方竟纹丝不动,接著喀嚓一声,只觉得两臂一阵脱臼的剧痛,身子不
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郑幕僚拍拍手,“嘿嘿”一笑,“姓冯的派你们这些人来散布消息,不过是想
把田大胖子弄回督军府嘛。他瞒得了天下人,瞒得住我吗?”说罢,拿著包袱挤出
人群,管自去了。
小三和刘氓见他走得远了,不约而同地向前冲了两步,骂道,“呸,王八蛋,
只会在背后骂人!回督军府?做梦吧你——田先生是要到山南去的!”
“喂喂,听见没有?这可是他们自己说的。”“这么说,田大胖子真的是要走
了?”众人又纷纷地议论起来了。
(二十五)
“哥俩好啊,全来到啊,八仙桌啊,五魁首啊,……哈哈,你输了,喝!”
督军府餐厅里,传来猜拳行令之声,小三正在跟督军府卫队的何队长划拳,看
热闹的围了一大堆。
“你是五魁首,我是八仙桌,凭什么我喝?”何队长脸色通红,象煮熟了的螃
蟹。
“原来你还会数手指头啊?”小三嘻皮笑脸,“那就我喝吧——其实谁喝不一
样?”他一口喝干,“再来,看不出来,督军府的人还分得清五和八!”
“笑话,你打听打听,咱们山北一省,谁敢跟督军府的人做对?田大胖子也不
过是督军的腿子嘛。”
“没错,”围观的人中,卫队的人不少,“田大胖子真没什么可牛B的。”
“说得对,”小三夹一块猪头肉,“只不过督军连请田先生两次,田先生都不
理。最后亲自到田府来求,可田先生就是不答应,督军急得眼泪也掉下来了!小苟
你说是不是?”
“千真万确,”小苟证实道。
“胡说,督军是让风吹了,”何队长反驳,“督军一开口,田大胖子就答应回
督军府了,瞧他那高兴劲,脸上堆的笑足有一寸厚。”
“他老生来就那模样,没事还堆三寸呢。你知道他为什么马上又改口了吗?”
“……”
“那是因为冯小灶踩了他的脚!”小三见对方说不出来,得意非凡,“傻了吧
,来来,再划上一拳!”
“六六六啊,独一份儿啊……嘻嘻,你拇指倒了,喝!”小三赢了这一把,兴
高采烈。
猜拳是两个人各出几个手指,同时口中喊数。如果两人喊出的数和两人手指的
总数都不符,或者都符合,那就不输不赢。如果一个人猜对了,另一方就得喝。凡
行走江湖的都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玩到什么分上,大拇指都不能倒,倒了
就是让人家灌晕了。何队长没辙,只好把酒喝下去,一群手下都觉得灰头土脸。
“你是说——冯小灶踩了田大胖子的脚?”一个卫队的半信半疑地问。
“哈哈,不信吧?”小三吐沫横飞,“冯小灶为了踩这一脚,专门到山南去请
了一个打洞,哦不,练脚功的,那主儿的脚小船似的,穿五十码还嫌紧。冯小灶运
起脚功踩一下田先生,那意思就是‘暂时先别答应’。”
“最后他还不是答应了?”何队长一挥手,“督军下令,他敢不听吗?”
“老兄,汉子不是这样充的。玉米穗能当胸毛贴吗?督军一看田先生不干,马
上答应把祖坟迁到田先生的老家去,这不假吧?”
何队长和他的手下说不出话来了。督军确实是那么说的。事情明摆著:祖坟就
是祖宗,是风水和命脉。把祖坟迁到别人的地里,那就是把祖宗押给别人做人质了
。
“喂喂,楞著干吗,再来!”小三笑著,又为队长把酒杯斟满了。
(二十六)
临近晚饭,冯家厨房照例又忙上了。一个伙夫模样的人走到一个在藤椅里闭目
养神的老头面前,毕恭毕敬地问:“请您老示下,那三条果子狸两只穿山甲是切片
儿还是切块儿?”
“天冷了,冯爷一向爱吃整炖的,那就不用切了,”老头闭目依然,“另外,
猴头暂时不做。”
“是,”那人答应著,倒退两步,转身去了。
“报告总管,熊掌发好了,”不一会儿另一个伙夫又过来了,“共三只,都卸
了指甲盖。猩唇滚了一道水,外皮也去了……”
老头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交给新来的大厨吧。”
伙夫刚进去,一个身穿传达服色的主儿嚷著进了厨房门,口中“老苟老苟”地
叫著。
“是大勺啊,”老头转过头来,“什么事这么喳喳乎乎的?”
“冯爷有吩咐……”
“别急别急,坐下来讲,”老头指指对面的凳子,“你今年快六十了吧?怎么
还克服不了急躁的毛病?跟大碗生前一样。”
“你别提我哥,”赵大勺不高兴了,“这不上月他刚去世吗?”
“好,不提不提。要我说呀,他活了小七十也够本了,”苟总管安慰他一下,
“言归正传,冯爷说了什么呀?”
“他叫新来的大厨进去见见。”
“呵呵,原来就这么大点事?以后说话别老那么激动,让人以为你青春豆还没
出齐呢,知道了吗?”
小苟——现在叫老苟——回过头,喊,“大师傅,您出来一下!”
(二十七)
天黑下来的时候,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了,带著那种温暖的凉意。
雪野上,冯暄正纵马疾驰。他一听说厨师已经离去,便单骑追了出来。雪花落
在他脸上,被热气一熏便融化了。他擦一把汗,想停下马喘一口气。正待勒马,突
然看到前面不远有一骑人影。
“喂——,前面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大侠莫不是三十年前的故人吗?”冯暄加鞭追了上去。
那人好象一楞,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冯暄追上去,放慢了跟那人并肩而行,“三十年前赵家庄初睹政委风采,冯暄
好生羡慕,谁知一别,今天才有缘再见。”
“这么说,你推测出做菜的是谁啦。好!”那人勒住马。
冯暄猜得不错,此人正是政委。
“政委过奖,在下当食客谋生,这都吃不出来,那不是不识好歹了吗?”冯暄
松了一口气,“如今天下都知辣为五味之首。放辣谁不会,可往甲鱼汤里放辣,有
这等胆色和见识的,天下就没几人了。那一味江湖牛肉,更是做得厚重有力,曲尽
甜酸苦辣诸种奥妙,这等境界,跟冯暄交过手的食客里,也只有您才能达到。”
“哈哈,你算得真正的知音,”政委掏出一个酒壶,大大的喝了一口酒。
“在下有一事不明,”冯暄接著说。
“请讲。”
“大侠既然到田府露了这一手,为什么又不辞而别呢?”
“这个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走遍各省,要看看这几味菜谁人识得。可各家都是
只吃一顿便打发我去领赏走路。你要见我,那岂不又是我走路的时候了?”
“这怪不得大侠,世间原本是俗人居多,”冯暄笑道。
“所以说知音难寻,”政委话锋一转,“老兄此来,是想留我吧?”
“不敢,”冯暄坦承,“大侠如果能同意到田府来,冯暄准备把这个位子让出
来。您的才能远在我之上,何不一起再做出一番事业!”
“做事业?哈哈,”政委大笑,“老兄想过没有,是谁的事业?身为食客,‘
做’当然是要做的,做出来的‘事业’嘛,可就是别人的喽。事到如今,老兄还不
知道当年我也是田府的食客,和你一起共过事吧?”
“什么?”冯暄大吃一惊,“大侠不是说笑话吧?”
“老兄雪夜追我,盛情无以为报,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吧。田府的三千食客不过
是明的,还有一群暗的。”
“暗的!”冯暄完全被震惊了,他定了定神,“那么说您就是其中一个了?”
“不错。老督军去世之后,田先生觉得地位不稳,有朝一日可能会被贬回乡。
于是派我到他老家一带查看动静。后来他发现你可能是个人才,便把你派到乡下去
考验,要我报告你的一举一动。”
“……”冯暄觉得有些眩晕。
“他对你的表现极为满意,曾经言道,三千食客,冯暄是个真正的将才。”
“那么田先生辞去督军府之职,是为了坐稳位子而使出的欲擒故纵之计了?”
“对,说起来这个险招还是我给他出的。小督军一直对田胖子不满,所以我提
议他索性做出离去的姿态。再根据小督军的态度定下一步。我留在督军府,就是为
了掌握小督军的动向。”
“那么打赵大碗那一出,也是你和田先生的预谋啦?”
“这可就是你冯小灶的功劳了,你派几个喽罗到城中闹事,要造成田胖子要走
的印象,我就索性帮你把事情再闹大一点。”
冯暄默然了。
“没想到吧?来,喝一口,”政委把酒壶递过去,“田大胖子的用人,可以说
是算无遗策。但是他有一点没算到。”
“什么?”冯暄把酒壶停在嘴边。
“他忙了半天,最终不过是为督军所用,”政委笑道,“这一点跟食客有什么
区别?再看看督军,他为了保住山北这块地盘,昼夜不安。这是为他自己的地盘和
产业所用,不是比我们还要可悲吗?”
冯暄只觉得这一口酒真有无穷的滋味。
“话说完了,就此分手吧,”政委收好酒壶,拱拱手,道,“告辞!”他两腿
一夹,那马便跑了出去。
“老兄保重——”冯暄不由自主地打马向前跑了几步。
“后会有——期——”转眼之间,政委已经跑了很大一截子,他的声音透过重
重风雪,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了回来。
~~~~~~~~~~~~~ 《食客》全文完 ~~~~~~~~~~~~~~
【参考材料】食客原文(由大国华帝国国师“黑旋风”鲤鱼输入)
〔注:孟尝君是齐国宰相,本姓田名文,乃田婴之子。冯煊一作冯欢。〕
《冯煊客孟尝君》〔国策〕
齐人有冯煊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
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
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
“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
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
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
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煊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冯煊署曰:“
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
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是,愦于
忧,而性懦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
”冯煊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
?”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偏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因
烧其券。民称万岁。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
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煊曰:“君云视吾家所
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
,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
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
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
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煊:“先生所为文市义者
,乃今日见之。”冯煊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
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
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
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
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煊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
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
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
,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
?”冯煊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
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
无纤介之祸者,冯煊之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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