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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八挂野战军》(节选)
作者:图雅
(上回说刁德一来了)
您听听,他这话怎么说的,英语我当然是不会了!偷渡呢,有那么容易吗
?也得有那路子呀!而且就算有,咱也不干,万一不小心,撞到解放军叔叔的
子弹上,那多对不起我妈呀?当时脑子里一团糟,吃晚饭也心不在焉。吃完正
翻来复去地琢磨小健那几句话呢,突然听见外屋有人敲门儿。进来特客气,跟
我爸一口一个“老图”的。你猜是谁,刁德一!
要说这俩人还真有一段交情。我爸不是工人吗,下干校的时候当连长,管
牛鬼蛇神,常常训话。可他认字儿不多,记性也差,所以他得这么说:“今儿
个咱们学习学习,就说个劳动吧,主要就是,啊,干活得卖块儿,下力!这事
儿呢,啊,毛主席他是早有话了,都记得吧?”牛鬼蛇神互相看看,都不言声
。毛主席的话那么多,谁知道他说的哪一句呀?我爸接着说:“玩儿完了吧?
毛主席的话都不记,能不犯错误吗?要不那谁,刁德一,你说说,那话是怎么
说的?”刁德一明戏,立时接过去,说:“‘在劳动中改造成新人!’”
我爸大喜:“好!还是当教授的有记性!说实在的--我当连长的也没记
住。得,忠不忠,看行动!开练!”大家伙呼啦一下子,全冲进茅房去了--
您甭误会,这不是放风--那天的活儿不是掏大粪吗?我爸看看大家都进去了
,把刁德一叫出来,说:“摆两盘!”刁德一一听,精神大振:“摆!”这人
爱棋如命,可惜是标准的臭棋篓子,棋品特低,来不来就悔棋,所以愿意和他
下的不多。我爸不吝,照和他玩儿,俩人常杀得死去活来的。
所以他一进来,我爸就说:“喝,稀客!多少日子没见,是不是报仇雪恨
来了?咱们最后一回下,连宰你五盘儿,没忘了吧?”刁德一说:“得了吧,
那都乾隆年间的事儿了,让你几盘,你还以为我真杀不过呀!不过今儿没功夫
教你,我是找二子来了,他在家吗?”
(以下第二段)
我一听这话,知道今儿个是躲不过去了。干脆,大明大白,把这梁子揭了
得了。清清嗓子:“我说谁来啦,侯大爷呀?正好,您说小健他骂我什么不好
,非骂我个‘死丢屁的’,这话我不懂,所以这笔帐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算。是
不是八国联军又回来了, 骂人都得用外国话了。”
刁德一微微一笑:“现在的形势是这样的:他是既能用中国话,又能用美
国话骂。你呢,只会用中国话。还没骂,已经输了一招。告诉你吧,这个‘死
丢屁的’意思是‘蠢货’--天大的好话。当年我出国,就为一个老师骂了我
一声‘蠢货’。当着全班,我挂得住吗?一跺脚出国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接着说:“听说你也想出了,所以今儿个把东西带来了
,这是英语九百句和磁带,给你三个月,先给我倒背下来!”我一听乐了:“
怎么着大爷,您今儿个是激我来了,打量我背不下来?”刁德一说:“没错儿
,激你一下。东西在这儿,背不背由你。我得走了,咱三个月后见。”又跟我
爸说:“老图,你甭嫌我事儿,现在这些孩子,就得这么敲打。”玩儿文的,
我爸服他,点着头说:“行,一切听您的。回去别忘了把‘橘中秘’好好研究
研究,要不下回不让你一匹马没法下了!”
刁德一走后,我拿镜子好好照了照,越看信心越足。要说我这人,怎么就
这么精神,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什么都没忘了长。美国话怎么着,他小
健学得会我就学不会?不能跌份,非练出来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儿,还是西四菜市场,咱们是勤工俭学,一边儿排队,一边
儿背书。排前头那老头儿听了一会儿,悄悄跟人说:“提防着点儿,后边儿这
位不大利索,嗓子里呼鲁呼鲁喝粥似的,横是快发羊角疯了。”我一听,看来
声儿小了不行,容易误会。行,大声点儿。咳嗽一声,冷不丁来了句“死丢屁
的!”老头差点儿没吓得当场翻了白眼儿。
三个月一过,刁德一来了。不巧我打酒去了,我爸不是爱喝两口吗,一礼
拜一瓶二锅头。等酒打回来,他俩早那儿杀上了。我一看,悠喝!我爸把空头
炮给他架上了。诸位,象棋就触空头炮。瞧刁德一这难受劲儿吧,挡也不能挡
,垫也不能垫,接二连三的让人抽子儿。要说这刁德一还是真正的猛士,敢于
面对淋漓的鲜血。“蹭--”站了起来,眉头紧皱,手一伸:“拿酒来!瞧我
怎么宰你爸!”我递上一杯,说:“悠着点儿,我们家还指着他挣窝头呢!”
他接过来,“咚”--往我爸前头一放:“喝吧,喝多了犯傻,好宰!” 我
爸能受这气吗,二话没说,拿过来就喝。老刁乘机用我爸的马把我爸的车吃了
。我爸一声没吭,就手儿用那马给他卧了槽--还是死杀!
天下的臭棋篓子都一德行,越输越下,越下越输。就听屋里比饭馆儿还热
闹,一会儿一声:“拿酒来!”甭问,又输了一盘。 我爸喝得七荤八素,后
来也急眼儿了,抄起自个儿的士,“蹭!”把自个儿的老将支了。手一伸,也
挺那什么的:“ 二子,别光给我倒--也灌他一杯!”刁德一哈哈大笑,到
了儿也没问我一句英语。
第二天我闲得没事儿,心想,到租书店看会儿小人儿书吧,找我妈要了两
毛钱,溜溜搭搭地走出去。刚出门,迎面过来一主儿,砰!有意撞了我这么一
膀子,我觉得对方显然是有点横练的功夫。“托”地跳开,运功守住门户,喝
一声:“朋友哪一路的!”对方哈哈一笑:“八路军--武工队!”我也乐了
,上去就是一拳:“咳,六指儿,怎么还活着呢?你这不是气我吗?”
六指儿咧嘴一笑,说:“活着活着,另投明师了。”我一惊:“这话怎讲
,不学八卦掌了?”六指儿不答,右手曲指如钩,出奇不意,向我肩头抓来。
我来不及架,只好一蹲身,从他腋下钻过,虽险险避开,肩上还是被他掠中了
。没等我发招儿,六指儿滴溜溜一个大转身,说:“没事儿没事儿,不用惊慌
失措,抱头鼠窜。”说着又抓过来。我双手一翻,一招“云山雾罩”,顿时把
他周身三十六大穴罩在掌风之下。这一招是柳海松前辈的三怪招之一,要旨是
让对方眼晕,乱不清你想拍他哪儿。六指儿果然一呆,我趁机出手,手掌已经
贴上他“天突”,“玉枕”两穴。一招之下,胜负已定。
我和六指儿都在少年体校武术班的八卦掌柳海松大爷那儿学过几年。因为
他说话行事爱多挠一道子。所以外号“六指儿。”几年不见,听说一直在东单
粮店扛麻包,没料到今儿他露了这么一下子。我说:“这招儿你得了先手儿,
算我输吧。冲你这外号儿,练爪子上的功夫还真能有前途!”六指儿听了,乐
得屁颠屁颠的,说:“龟校长说我有七成火侯了!你瞧啊,刚才这一抓是这样
的--不对不对! 是这样的--悠,不成,你不是本门的,不能教你--龟
校长说了,别说教招儿,就连我们是鹰爪门都不能跟任何人漏,一漏是要坏大
事的,千万千万!”
我说:“行了行了,那就别漏了。不过这龟校长是谁呀?。”六指儿说:
“就是西皇城根儿那龟山队长。你插这几年队,除了土坷垃和玉米粒儿,谁都
不认识了吧。”我一听,哪儿跟哪儿焊啊?皇城根儿的龟山,原先不是在五路
电车上扒窃吗,怎么成了校长了?六指儿见我一脸的反应不过来,又说:“这
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咱哥们多少日子没见了,有空没有?上翠华楼坐会
儿。”我说:“空儿倒是有,这不刚跟我妈要了两毛钱看小人书吗。不过翠华
楼的挡次……”六指儿一拍胸脯:“得得得,甭罗唆了,知道你抠门儿,走吧
,算我的!”
俩人进了翠华楼,拣了一副干净的座头,六指儿大呼小喝,要了好几个拼
盘,端上来他嫌小,让人家给换大盘。跑堂的不干, 他就嚷着找经理,过一
会儿啤酒端上来,又说不凉,要再冰冰,我连拉带劝,他才勉强坐踏实了。
我说:“还行,够嚣张的。”他大模大样恩了一声。我再试探他一下:“
你这酒,能喝吗?”他说:“能喝能喝。我知道你想什么,准是想最近又搞严
打了,特别针对小偷流氓打闷棍的。六指儿这小子和龟山他们这帮皇军混一块
儿,万一过两天进了局子,说跟我喝过酒,我这一世英名不全完了吗--是不
是这么想的?老实交待!”又抢着说:“你看你这么想就不够局气了吧?实说
吧,咱们鹰爪帮的钱的确是从手指头上弄来的,不过拎钱包的事儿早不干了。
它形势不是有变吗。过去用的是‘夹’字诀,现在是利用本门的武功优势,改
‘抓’字诀,弄钱不论张,论把。”我说:“奥,闹半天当白领儿了,做银行
呢。这不更玩儿完了吗?这顿饭心领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吧
!”说着起身就走。
六指儿急了,站起来拉我:“不许走不许走,我这就去美国了,今儿不聊
聊,你可别后悔啊。”我一惊:要说世道的确不一样了,土鳖都走国际路线了
,看样子不是走私毒品,就是做下了泼天巨案,畏罪出逃。我一走,赶明儿细
查起来,还得落个知情不报。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没辙,说:“六
指儿,我的情况你知道,心脏不太好,你可别吓出人命来。你说美国,到底怎
么回事儿?”六指儿十分机警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嗓子,说:“甭紧张
,连累不了你。”接着,又起身到饭馆门口巡视,耽误了足有撒一泡尿的功夫
才说起来。
原来龟山姓龟是个冤案,他这“归”是归还的归。所以和老松井他们不是
一派的。归山的父亲叫归去来,是个清官,堂堂社科院文学所的研究员,文化
革命下农场放鹅,所以归山才结交了皇城根儿那帮反革命。文化革命后老头从
农场回来,正赶上拨乱反正,百废俱兴,归老头和几位老朋友一起把补发的工
资拿出来,办了一所神洲学校,归先生当校长,传授中文,中医,中国武术。
一时社会上的游兵散勇招罗了不少。归山学过少林拳,所以在里头当了一名武
术教头。后来老先生在文学所收了几个学生,兼管学校力不从心,看归山有向
上之心,就把学校这一摊交给他他了。归山接了学校,招兵买马,六指儿就是
那一阵混入革命队伍的。
六指儿说到这儿,半升啤酒下去了,得意洋洋,把鸡骨头扔桌上,举起杯
子:“喝呀!”我想:他们办学校,我看小人书,都算文化圈子里的人。喝就
喝吧,干了一杯。
六指儿把大姆指伸出来,说:“要说归校长是真有邪的。去年说上头有指
示,中医,武术,中文,全是搏斗精神,要斗就跟老外斗,到美国招生去!而
且说干就干,单枪匹马,上美国淌了两回路。这次我就是跟着招生小组去美国
表演武术!他妈的一辈子,也该我开一回眼眼了不是?”我说:“开眼不错,
开瓢儿就不好了。你和美国佬斗,千万别忘了多带几块狗皮膏药,万一开了瓢
,当场一用,这不就手儿表演一下祖国医学吗?不过你说的那个‘搏斗精神’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不是‘搏大精深’吧?”
六指儿说:“这你可错了,那天归校长说得清清楚楚--搏斗精神!校长
能说错吗?不过今儿不跟你争这个,我是看你有两手功夫,想提拔提拔你,把
你介绍到神州学校去,省得你净看小人书,把这辈子都耽误啦。”我说:“甭
拿我开心了,我这么大人材,你们怎么安排,校长不都让归山当了吗?”六指
儿说:“错了错了,你老以为是开玩笑。我这不是玩笑,真想帮你谋个事儿。
放心,不让你教中医,让你教还不把中国人都治死,一时哪儿找那么多坟地去
。让你教中文也是瞎(白),中国的白痴已经不少了不是?我这是按政策,你
再废物,总有一技之长,不能叫你饿死。你刚才逃命就挺利索,可以教教八卦
掌嘛。”
我说:“这么说你倒还有几分诚意,不过要真有个地方混饭,最起码不用
排带鱼了。”六指儿一拍桌子:“这不齐了吗。你这么想:神州学校相当于黄
埔军校,归校长相当于蒋光头,我呢,黄埔一期。你算二期,跟林彪他们一拨
。只要你不驾机逃往蒙古温都尔汗,一切都好说!”
第六节:出国和赴宴的经过
转眼到了出发那天,我排队上机,心情特别激动,老琢磨万一撞上小健说
什么话。说一句“哈罗,牛仔裤”吧?不是太有力。要不然就说“你看我这块
料子怎么样?照有人买!”又嫌罗索,想来想去,想来想去,还是以说“Fu
ck”为好,以毒攻毒,而且简明有力,多少意思,全在里头了。想到这儿,
特别振奋,随口说了一声“Fuck!”突听有人喝问:“你说什么?”
有一位女士,身着警服,眼睛灯泡似的,瓦数极高,正瞪着我呢。心想坏
了,净顾着想招儿,已经排到口子了。这是海关工作人员,都学过点儿英语!
赶紧说:“没什么,不是上美国吗,背英语。”她扑哧一笑。我想:死丢屁的
。西部口语的不懂。她打开一箱子,问:“出国带这么多小人书干嘛?”我叹
了口气:“没办法,文化人,丢不下书。”她撇撇嘴,又问:“那个箱子,怎
么这么大?也是书吗?”我说:“那可是兵器了。”她脸一沉:“兵器!你过
来!”我赶紧说:“唉,别误会,也就是几把大刀红樱枪,都没刃。”她说:
“没刃也不行。箱子太大了。一边儿去!下一位!”不理我了。
我一看,他们三都进去了,站那儿等我呢,见我出了事,归老先生直搓手
,六指儿指手划脚。可我一看他也往里掺乎,更觉得要坏事儿。紧急关头,归
山倒吐上烟圈儿了。他的烟圈特粗野,一个个飞碟似的,满世界乱串。我跟踪
了一会儿烟圈,他们突然没影儿了,我急了,心想:“国共合作靠不住,一到
紧急关头就叛变革命。”再一看,人都进得差不多了,人家灯泡也不理我,在
那儿写字呢,没辙,再办交涉吧。
挪了几步。她假装没看见,只管低着头用笔划拉,我斜眼一看,什么要紧
公事,画小人儿呢!画的是一坏蛋,风衣,墨镜,还提一尺寸特大的箱子。我
把墨镜一摘,说:“画得挺像,就是鼻子画脑门子上了,箱子也推大。”她看
看我,说:“你懂什么,这是抽象派,毕加索知道吗?”我生气了,说:“甭
管是谁,齐白石也不能这么画。这不是糟蹋人吗?”
她脸一板要发作,有人过来了,问:“怎么回事儿?”我一看,也是个穿
海关服的,岁数不小。姓灯的说:“刘科长,您来得正好。这人一上来就骂人
,让他呆着还不老实,过来干扰我工作。我看先把他扣起来审查几天吧。”刘
科长问我:“你骂她了吗?”我心说悠,她懂呀?直了直脖子:“我背英语呢
,没骂!”又问:“那干嘛不让你进去?”灯泡说:“他这箱子,我看也太大
了。”刘科长说:“箱子咱们不管,让他和民航交涉去。”又对我说:“进去
吧。以后对海关人员态度端正点儿。”
我当时的心情,只有特赦的甲极战犯才能明白。提着箱子,“曾”进去了
。进去才知道刘科长是归山的关系户,电话叫来的。归山见我出来,冲灯泡那
边兹了兹牙,说:“扣人?有那操性吗!”归老先生说:“不可胡说!今后言
行还是得多加注意。”我连忙点头。正说着,宣布上飞机了。
飞机到旧金山是第二天中午。这次我提着兵器先出关。海关的老美把箱子
打开,看看兵器,再看看我。我心说,刁难吧!这次不用西部的,实在忍不住
了还有国骂呢。想不到那老美突然把拇指一伸,满脸堆笑:“OK!功--夫
!”我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他又说:“Bruce Lee!”这倒明白
,布鲁斯·李,不就是李小龙的外国名儿吗。指指着自己:“Bruce 图
!”他把手一挥--放行了。
出了关,车子开到一个两层的旅馆,三个房间。楼上那间有景儿,优待归
老先生,楼下两间,归山占一间,我和六指另一间。刚安顿好,有人来请吃饭
了。到了饭店,上来好些穿马褂的,说是本地华人代表,一齐作揖,久仰大名
,如雷贯耳,不胜荣幸之至,一通儿乱焊。
坐定了,各自捣腾了几口菜。归山对众人举一举杯,说:“你们多少也算
华人了。前几年李小龙他们勾结洋人,在美国拍了几部武打电影,每回还没打
,先跟老娘们似的,尖叫两声,这算哪门子武术?叫巫术还差不多。哈哈哈…
…”正笑得爽朗,忽听“抨”的一声,大家一惊--原来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拍
了一下桌子。他举起一只拳头,说:“对不起,在下是嫌这只苍蝇讨厌,拍它
一下子。”拳头张开,一只大绿头苍蝇“嗡”地一声飞了出来。大家虽然有点
恶心,可也免不了有点佩服。当今之世,进饭馆不掏钱的只有苍蝇。而且想吃
什么吃什么。所以它的智力不在开饭馆儿老板之下。可这主儿不但一下子就打
中,还能活捉活放,智力又在苍蝇之上了。
汉子取过手巾擦了手,又说:“在下布鲁斯·张,在这儿开个猪肉铺,跟
布鲁斯·李,也就是李小龙师付学过两天功夫,刚才听归校长说李师付的功夫
是‘巫术’,不知能否向归校长讨教一手不是巫术的武功?”归山冷笑一声,
慢条斯理地掏出块手绢儿,包上手,说:“原来是张大屠户,怨不得会拍苍蝇
。饭馆里地方小,掰个腕子吧。”那位也不术,挽起袖子,胳膊足有牛腿粗,
青筋一根根暴出来。
下边的节目很明白,只等归山提出让半只手的问题。没想到一个大秃瓢站
起来了,做了个揖,说:“诸位,诸位,今天是我赵不平为归老先生一行接风
,万望赏赵某人一个面子,改天再白吧!”说着,端起一杯酒:“还是干一杯
,啊,干一杯。”归老先生端起酒来,大家嗡的一声,都说干杯。
刚要干,就听“光当”一声,几件东西直砸布鲁斯·张的面门。布鲁斯·
张晃肩躲开,接着一伸手,隔着桌子把六指儿抓住了,说:“这位朋友暗器挺
漂亮,也要伸量一下在下吗?”其实我看得明白,捣乱的还是那苍蝇。它逃脱
后,先在一盘卤猪肚儿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品尝六指儿前边那盘海厉子
了。六指儿大概也想活捉它,可这苍蝇的智商实在是高,自从吃了一亏后,不
上桌面,只在菜里爬来爬去。六指儿都都囊囊,又皱眉又咬牙,好容易等那苍
蝇爬到桌上,猛地一掌,把盘子拍翻了。
我不动声色,往布鲁斯·张那边凑了凑,他是属于五花肉类型的,多半都
是俗手,实际不经打。正考虑是用燕青的“沾衣十八跌”还是柳老前辈的“云
山雾罩”呢,归老先生咳嗽了一声,说:“慢!”说着站起来向大家一抱拳:
“此次来美,承本地华人商会赵付会长和诸位盛情招待。刚才有点小小的不愉
快,说来全是由一只苍蝇而起,我现在把它捉起来,听凭大家发落。”说着伸
出筷子,在空中随随便便一捞,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弄的,已经夹住了那只苍蝇
。那苍蝇脑袋被夹,倒也不死,翅膀拼命煽,只是飞不去。大家“啊”的一声
,张嘴的张嘴,瞪眼的瞪眼,布鲁斯·张也看呆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还
是赵老板说了一句:“埃,这个,就请归老先生弄死它吧。”
归老先生笑笑,说:“据我看,中华武学历经数千年,妙彩纷呈。后世门
派虽多,都是武林一脉。布鲁斯·李的电影多以锄强扶弱,伸张正义为主题,
我向来佩服。刚才这位张老板又以空心掌力罩住苍蝇,功夫也非常不错。其实
各门各派,只要是抱定了维护正义的宗旨,就是武学正宗。”大家听了,零七
八碎地鼓掌。归老先生又说:“神州学校目的是发扬中华的优秀传统,武术之
外,还有中文和中医,这次招生,还仗诸位多多指教!”
秃瓢儿站起来说:“归老先生太客气了,鄙人做生意,对武术是外行,不
知这夹苍蝇的功夫,难不难学?”归先生说:“夹虫小技,何足挂齿。”秃瓢
儿说:“要是不难学,我倒想派个人到中国学一学。本地人钓鱼,全要晚上点
了灯,到高尔夫球场去抓丘引。可是丘引很鬼,手脚稍慢,它就钻进洞去了。
所以一条丘引比两个鸡蛋还贵。要是能训练一批手疾眼快的朋友,到了晚上,
各拿一双筷子去夹丘引,卖给钓鱼商店,岂不是能发大财,你张老板要有这一
手,也用不着天天斩肉了!”
归老先生说:“关于学费,我们优待华侨,一律六折。”又有一位,生怕
钱都让姓赵的赚走了,连忙插进来:“根据犬子提供的情报,加州大学用大量
的果蝇做实验,所以与其夹丘引,不如夹果蝇,赚头更大。”我边上那位鼻子
有些塌,思路倒是野的--要办一个保镖公司,专招一米八五以上,胸口带毛
但狐臭不重的洋人大汉,培训完了, 或以高价零售给加州的富人,或以批发
价倾销给白宫和联邦调查局。我看他说得白沫子乱溅,问了一句:“你们这儿
税重不重?”他一愣,说:“不重。”六指儿说:“大家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他是说万一上税,光吹牛这一项诸位就得开支不少。”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又想了许多招儿,别看一分钱还没赚,想象力已经暴发了。
我们也不亏,一晚上下来,报了好几个学生。
第十节:如何为了国宝缠住龟山
我一拍胸脯:“归老先生,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这事儿全凭您一句话,
我要是在外头漏了一句我是孙子!”六指儿说:“归老先生,您甭上当,世上
凡是男的,都是孙子。要我说,谁漏了一句,谁是龙虾,让人在渔人码头活剥
了蘸酱。”说着,哈拉子流下来了。归老先生说:“你们我都信。不过这事儿
很复杂,看来本地的帮会有牵连。咱们还不能轻易下手。孙子云‘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我看先把剑藏好了,再把对方的底细摸清,然后‘谋定而后动。
’”
六指儿说:“这我不同意。只要铆定了就不能再动了!我的意思,明天先
把归山跟上!”归老头儿说:“那倒不必。按原计划,明天我是到加大洛衫机
分校表演气功,晚上才回来。你们三本来是休息。我看就辛苦你们二位呆在旅
馆里,注意有谁来找归山,行事不要露出痕迹。 后天我跟你们一块儿到醉仙
楼去察看虚实。”
六指儿抢着说:“行,交给我。小二同志贪睡,又爱看小人书,容易误事
儿,明天担任买饭的任务。就这么定了。”我说:“那好,买什么吃什么,甭
嫌不好。”六指儿说:“不行,起码得有旁蟹!我今儿晚上还请你吃清蒸石斑
呢。”归老先生说:“改善一下伙食也不过份,小二同志,这三十块钱你拿去
吧。”我拿了钱,和六指儿下楼去了。
第二天醒来,六指儿已经不见了。我出去转了一圈,找不到他,在门口碰
上一位超短裙,才想起来:得!准是让拐跑了。我问她见没见一个人,不会讲
英语,特别能比划。对方一笑,扭了扭:“看是看见了,你跟我做一笔生意就
告诉你。”我拿出十块钱来,说:“别逗别逗,你天天在这儿站班儿,也算老
熟人了。你告诉我这钱归你。”她一把抢过去,朝我背后一指,说:“傻瓜,
那不是吗。”我一回头,差点儿气疯了,可不是六指和归山一起走过来,正冲
我指手划脚呢。
我转身想找那妓女把钱要回来,她早没影儿了。我说:“六指儿你一大早
干嘛去了?也不告我一声,我刚才叫来一警察,把你通缉了,现在正全城大搜
捕呢。”六指儿说:“甭蒙我,当着警察你敢叫妓女吗!”我说:“那倒也是
!不过我是让她找你,你们不是一拨儿的吗,那天六点都不到就谈上恋爱了。
”归山说:“哼,怨不得早上五点就把我弄醒了!”
六指儿说:“那不是请您吃早点吗?”归山冷着脸:“什么他妈早点,叫
夜宵还差不多。”六指儿说:“真对不住啊,归校长,这全赖吾们幼儿园阿姨
,从小老教我们‘早起早睡身体好’。这顿早点您要实在过意不去,中午再请
我一顿不就完了吗!二子你也去吧,省得一天到晚翻那几本小人书,越活越抽
抽。”
归山一瞪眼:“扯淡!”转身走了。六指儿一个箭步蹿过去,两手一拦:
“归校长,千万别走,今天我还得监视着您--幼,不对,我不能暴露,得不
动声色。完了--我怎么全说了!”归山眼睛一横:“他妈的你监视我干嘛?
”六指儿拍拍脑袋,说:“对了,我他妈的监视您干嘛?让我想想--对了,
是这么回事儿: 昨天早上六点,您叫了一个妓女,我不带着一个‘傻瓜’嘛
,给您来了一张‘甜蜜的合影。’ 角度还不错,不过没洗出来,效果怎么样
还不知道呢。”
归山脸一红,嘴张了张,说不出话。后来把眼睛瞪起来了:“你要怎么样
?”“怎么样?恩--”六指假装一拍脑袋:“这样:照片呢,归老先生和文
化局侯局长一人一张,剩下几张给市委,市政府,北京晚报,人民日报,光明
日报。二子你再帮我想想,有漏的没有。”
我说:“算了算了,全国性的报纸都两张了,再说人家也不登黄色新闻。
要不是归校长,你今天还在东四扛粮食呢。”归山沉着脸不说话。六指儿说:
“误会--全误会了!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归校长陪我玩一会儿拱
猪。这不是到了海外,只能在旅馆里自由活动,特别寂寞吗。玩儿完了,马上
把底片给您,谁也不寄!”归山皱起眉头,说:“这事儿我们领导上还得研究
一下。”六指儿说:“那您先回房间,关上门研究一下吧,半小时以后准时开
练,来晚了算自认当一回猪!”
回到房间,我摔了一个杯子:“还说我贪玩儿呢,为了拱猪,把情报都暴
光了,还地下工作人员呢!”六指儿说:“亥,其实哪有什么照片,不是蒙他
嘛。我从早上四点就盯着旅馆大门口,眼都没眨一下,实在推累。后来一想,
不如想个招儿,把他带在身边儿, 玩儿也不耽误,任务也完成了,这可多好
。而且中午饭让他掏钱,咱还省点儿呢!”我听了有点心动,主要是考虑行动
经费,大早上什么都没干呢,先丢了三分之一。
一会儿归山来了,宣布领导决定:“拱猪可以,不过不许用红桃算分儿。
”六指儿说:“这不是捣乱吗?拱猪哪有不用红桃算分儿的?”归山把眼睛一
翻:“用黑桃儿!”六指儿说:“这我可得考虑考虑了。打拱猪自古以来都是
用红桃算分儿。玩不玩不要紧,革命传统不能破坏娄。我看还是寄照片吧。”
我赶紧劝:“我看还是双方都做一点让步吧。归校长呢,负责买中午饭,你将
就着用黑桃算分儿。不过当了猪怎么罚,那可就由我决定了。”
他俩一听罚的问题,都紧张起来了,四只眼睛盯着我看。我自言自语:“
喝凉水不许撒尿吧?太损点儿。用衣服夹子夹耳朵?一时哪儿找那么多夹子去
。--美国的条件也太简陋了!这么办吧,你们俩不管谁当了猪,都让我抽一
小嘴巴。”我八卦掌的功力他们都领教过,所以一听都急了,六指儿说谁输了
谁装猪叫,归山说谁输了谁纂暖气管子。 最后我烦了:“都别吵吵了,谁输
了我弹谁一个脑崩子。这是最后决定,谁再多说一句,就是蓄意谋反,军法从
事。” 他们一想:脑崩子的受灾面积总比八卦掌小,黑着脸坐下来了。
第一盘六指儿输了,我把手指头放嘴里哈一哈气,轻轻的抚摸了一会儿他
的后脑勺子,六指儿直发颤,汗珠子渗出来了。我问他有什么遗言没有,他说
头晕,让下手快点儿。我听了实在不落忍,又考虑到他历史上还是做过几件好
事的,轻轻弹了一下把他放过了。第二盘儿是归山输了,一个大脑袋伸过来,
我想起我那几万块钱,按轻微脑震荡弹了一下子,虽然没碰他的死穴,估计他
至少十分钟看不清牌形。
谁知到了第三盘,这俩倒霉蛋暗里联合起来了,直个劲儿地把负分和猪往
我这儿送。三人打牌,谁手里有什么互相都清楚,我哪儿经得起他们这么陷害
!不一会儿,我也成猪了。他们俩人都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说:“看什么!
发牌,中午以前还能再打一盘。”六指儿说:“甭罗索,快崩!”我说:“刚
才说得好好的,你俩输了要崩,并没说我输了也要崩啊。”他俩不干了,一起
挽了袖子上来按我。我看情况危急,顺手抄起一盏台灯--这玩艺可带电,再
走一步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