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

               .瓶儿.


  那时我在出国的飞机上。邻座是一个中年男子。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因为他的轮廓是非常有立体感的那种。

  我知道他在看我,虽然我并没有转过脸去。我用我的余光。

  “你认识小乔吗?”他说话了,纯正的国语。外国人说不了那么好。

  什么小乔大乔的。莫名其妙。“不认识。”我说。

  “对不起。我刚才突然觉得你会是小乔的表姐或是堂姐。你和她非常想像。”

  我不知他是什么用意。倒起了好奇心:“小乔是谁?”

  这一问引来了一路的话题。他把故事说到了旧金山。



  我认识小乔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我那时二十八岁。我们在公共汽车站遇到的。
那天下着雪。她下车的时候滑倒了。我把她拉了起来。她居然不说一声谢谢,走了。

  过不几天又让我撞上了她。我心想得教教这小丫头怎么懂礼貌。我说:“你还
记得那天你摔倒,我拉你起来。你没说谢谢吧?”

  “是您呀。谢谢您啦。我那天扁桃腺肿,不能说话。真对不起。”她说话的时
候极认真。我不由得怪起自己小题大作。

  “原来是这样。那扁桃腺肿全消了吧。”

  “是呀。得,我得下车了。”

  赶巧我也在那站下。还同路。她去月坛中学。我也去那儿。后来明白了,她去
排练小品。那天她们的老师正好把我请去给看看。

  她演得不好。该哭的地方她都笑起来。她们的老师发急了,训了她。这一下她
哭了。我看小姑娘怪可怜的,就说:“干脆我来把剧情改一下。用不着她哭。”

  出门的时候,她过来跟我说:“老师(她开始叫我老师),谢谢您救了我。”

  我问:“你喜欢演戏?”她点点头。我说:“以后我带你去看几场人艺的戏。
”她高兴得直拍手。



  我带她看了好几场话剧。她很喜欢。每次都要追问我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带她去


  可是这一天她的神色有些异样,不象往日那么爱笑。我问:“有人欺负你啦?
”她拼命摇头。我问:“扁桃腺又肿了?”她又摇头。我不问了,这个年龄的丫头
不好猜,说不定和那个男同学相思上了。我又不好问。我说:“我送你回家。”这
时她说:“今天我自个儿回去。以后您不用带我去看戏了。”

  我问:“出什么事了?”她说:“没有。就是,就是,我妈说我把功课误了。


  “原来是这样。当然功课重要。你妈说得有道理。都怪我没想到。那就好好念
书吧。争取上重点大学。”

  我把她送上汽车。她隔着车窗看着我。

  后来车就开走了。



  不久我就调到了南方。结了婚,生了孩子。小乔的事就给忘了。一下子六年过
去了。做梦也没想到会接到她的信,说她要来杭州毕业实习,要见见我。我问她怎
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她说不告诉我。

  在火车站接到她的时候,我把她认出来了,而她居然没认出我。不用说,我老
了很多。

  我叫她的名字。她欢欢喜喜地扑到我怀里来。她小时候都没这样和我亲近过。
大女孩比小女孩更懂得撒娇。

  她不再称我“老师”,她叫我“秦泰”。我说:“别没大没小的。论我的年纪
,不是你的叔叔,也该是大哥吧。”

  “大哥?多难听。我还是叫你秦泰。我喜欢你的名字。”

  我把她安顿到我的家。我妻子正好出差,孩子在姥姥家。我让她睡卧室,自己
睡客厅的沙发。

  我给她烧西湖鲤鱼。她直说好吃,说在北京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她说她
也要来杭州工作。

  吃完饭,我带她逛西湖。一路上她紧紧地挽着我的臂膀。我感觉到自己有些不
自然。这才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小姑娘。虽然她还是那一脸天真烂漫,可毕竟有二
十二岁了。

  那几天我无所适从。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每次都要接触到她直射过来的火辣
辣的目光。

  上班时走神。当同事叫我时才意识到自己在想入非非。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什么年纪了,还鬼迷心窍。再说老婆很贤慧,孩子也很乖。何况小乔说不定是根本
无意的。



  明天她就要回北京。谢天谢地。总算对得起妻子孩子。我把闹钟对好,缩到沙
发上去睡。

  听得小乔出了卧室。她上卫生间得经过客厅。

  “看你,脚都长出沙发一大截。这样不舒服吧。”

  我翻过身。她跪在沙发前。头发散乱在胸前。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我一阵晕眩


  “到床上去睡吧。”她柔声说道。

  “那你呢?”

  “我睡在你旁边。”

  天哪。你说我要是能够说不,我还是男人吗。你难以想象她那一刻是多么迷人
和娇艳。

  我根本想不起我是个丈夫和父亲。

  后来我知道那是她的第一次。她说六年前她隔着车窗看我的时候就拿定主意要
把第一次给我。她还告诉我并不是她妈怕她把功课拉下,而是她妈怕我对她女儿使
坏。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开心。



  后来我全家移民来美国。临走我因公去北京,顺便去看她。她气色很好。她一
直都这样,从来无忧无虑。我请她喝咖啡。那一个下午她一直跟我谈她的男朋友。
看来她对他很入迷。于是我问:“那你后悔吗?”

  “什么后悔?”她居然没反应过来我指的是什么。

  “我们那次。”

  “你是说那次,”她咯咯笑了起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对了,你在这里待几天?我让你见见他。”

  我说我没时间。她说:“那我先祝你旅途顺利。以后有便回来时一定要来看我
。说不定那时我结婚了哩。”



  我这次回去看了她。她没结婚。她变得沉默了。她的男朋友和她分了手。我问
她为什么,她也不说。

  她天天来我的旅店。住在那里。她躺在我的身边,温顺极了,象只受伤的小羊
羔。她把我当成了她的避风港。那几天,她真若人怜爱。我说要把她带到美国,她
很高兴,天天捧着字典学英语。

  圣诞节那天,饭店举行一个盛大庆典。我精心写了一首歌,准备在晚会上唱给
她听---

    我知道的你,是一个爱笑的孩子,
    是什么使忧郁染上你的双眉。
    这一次让我带你同去吧,
    从此把所有烦恼忘却。
    ……

  那天晚上她没来。接线生传了个话,说她来过电话抱歉。第二天收到她的一封
短信,说她的男朋友回来了。她现在很幸福,请我原谅她的失约。她写道:“祝你
旅途顺利。以后回来时一定来看我。说不定那时我都当妈妈了。”



  故事说完了。他久久地沉默。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他接着从随身的包里取出
一块头巾,说:“这是真丝手工蜡染的。瞧这花色多别致。我妻子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