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瓶儿·


　　在纽约的东村有一个麦特副食店。海在那里做工。

　　海是越南人。十年前他和父母兄弟从越南偷渡去香港。船翻了，就他活了。六
年前他来到美国。他辛辛苦苦地干活。老板说，我以后提你做经理，给你办绿卡。

　　海伺候顾客就象伺候爷爷。海总是跑前跑后地问：“需要帮忙吗？”

　　这天，一个顾客笑着说，“不用，谢谢。”

　　这是一个从未来过的东方姑娘。她两只乌黑的眼睛水灵灵的，一条长辫子束在
脑后，衣衫朴素，手里提着个菜蓝。海觉得她很美。

　　打那以后，海几乎每时每刻都张望着门口。但那姑娘一周只来一次。海看她尽
挑些便宜的东西买。

　　姑娘从未要他帮忙。他很失望。

　　这一天姑娘又来了。她撕下一个塑料袋，但是左打右打打不开。海赶快跑上去
，往手指上哈了一口气，一捻，袋子就开了。姑娘说：“谢谢，原来这么简单。我
很笨。”
　　
　　“你不常买菜，当然不熟。”海说，“你是哪里人？”说话的时候海得仰着头
，因为他很矮小，大约齐姑娘的肩。

　　“我从中国来的。你呢？”

　　“越南。你在这里念书吗？”

　　“是。”

　　“纽约念书很贵的哟。你有工作？”

　　“我有学校资助。但暑假得自己找工。”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你们快放假了吧。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工作很难找，连女招待都要工作经验。我没有。”

　　“没准我可以帮忙。我有一个台湾朋友就在对门开饭店，他们需要人手，我现
在带你过去看看。”

　　“你可以走开吗？”

　　“没关系。现在不忙，我叫别人顶一下。”

　　姑娘在对门的饭店里当了招待。海每天中午跑去那里吃饭，临走留很多小费。

　　姑娘来买菜时，海都要问：“工作可以吗？”姑娘说很好，老板也很和善。

　　一年后，姑娘跟海说：“我找到了一个工作，要搬洛杉矶去。我请你吃个晚饭
吧。”

　　他们在那个饭店吃饭。姑娘已经不是招待了。海吃得不多，姑娘说：“那就多
喝点啤酒吧。”海也不喝。

　　海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不好意思把自己心里的话告诉她，怕她笑话－－
她很美，他很丑。

　　姑娘走了。

　　海当了经理，也拿到了绿卡，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１９９４－８－２２　ＮＥＷ　ＹＯＲ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