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少年
·瓶儿·
那次从北京到杭州的火车上我是一路闭了嘴的,不说一句话--我的男朋友说
我以前惹的祸是因为我太爱说话的缘故。这容易给男孩子造成误会,他说。
二十七小时车到杭州。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男孩走过来,把一张纸条塞到我的手
心,说:“回北京时如果车票不好买,就来找我。”
回家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他叫陈毅坤,是中央财经学院的学
生。并没当一回事,随手扔到一边。
转眼到了开学的时间。杭州的亲戚来信说买车票的队排成三夜长,问我有没有
同学可以帮忙。这才手忙脚乱地找出那张纸条,不得已写了求援信。回信说只要我
告诉来杭和回京的日子。并说他的家人会在车站接我。
为什么是家人来接我?不用说,能够动用家人来接我,说明他已把我当成特别
的人,而且是向家人公开的。我要还是个明事理的人,就会推说票已托人买到,然
后自己去排三天队。偏偏我不是。
他的父亲和妹妹在车站接了我。父亲说毅坤在接到我信的第二天就走了,他们
学校开学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若是他在,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把车票钱拿出来给父亲,他说:“你回北京后给毅坤吧。是他垫的钱。”
家里鸡鸭鱼肉地招待,比自己父母做的还丰盛。我知道自己吃了很罪过,但又
不能愣愣地说我跟你们毅坤没关系,不要对我这样。
晚上,妹妹给我烧水洗澡,又陪我一铺睡觉。她喋喋不休地讲毅坤怎样和她讲
我。言谈话语中,得知毅坤只有十八岁。三年前我也是这个年龄,刚谈恋爱。
天明,父女将我送到火车站。临别父亲言辞恳切地托我看顾毅坤。我只得连连
说“您放心”,心里却在想,但愿他们以后不要以为我是骗子。
回到北京,马上做的事就是给毅坤送钱去。他的室友说他打球去了,马上回来
。我说:“你们替我把这钱转给他吧。我回去了。”心想赶快溜之大吉。不料才走
到楼梯口,和他打了个照面。他连声道歉,说他回来晚了。得知我把钱托给室友了
,赶快取来塞回给我,说不要跟他客气。我哪能再次给他误会,又何况他是一个穷
学生,坚决还给他。
他执意送我回校。我找了各种理由劝他别送,只是没说出我有男朋友。我总不
能说:“我有男朋友,所以你别送。”万一人家假装他并不是想和我交朋友,那不
是给自己难堪吗?那些理由都没使他止步,他只当我客气。
一路上,我百般盘算怎么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但想不出怎样起头。他见我不说
话,问我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他说那你就说点什么。我说:“我们就做一般的
朋友吧。”“你讨厌我?”他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是……”我在想以什
么理由来回答,眼看到了我的校门口,鼓足勇气,终于蹦出来:“我有男朋友。”
话说了,不敢看他的表情。心想他一定失望透了。说不定他下一句就是:“你为什
么早不说?”是啊,我为什么早不说,傻瓜也会知道他的意思。他终于发现我是那
种扮着天真纯朴的面孔利用男孩献殷勤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最擅于装傻。
“你这是借口。”他说。“绝对不是,”我慌忙解释,“你要不信,我介绍你
们认识。”“就算你有男朋友吧。但是我不会死心,我要尽我的努力。”目送他踏
着自行车远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惹了祸,担心男友知道会怎么说。心里祈祷这
位男孩不要来找我。
也是无巧不成书。这天我下课回宿舍,我的男朋友在等我。他正在读一封厚信
,见我来了,立即横眉立目地对我。“这是谁给你的?什么你要月亮星星我都给你
去摘。真幼稚可笑。”我拿过来一看,发现是毅坤的信--他准备拿书信打动我。送
信人见我不在,就交给了我的男友。而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拆开。我赶忙解释:“你
别以为我有什么。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你看他这儿写着‘我敬佩你对爱情
忠贞’。”“哼,什么对爱情忠贞,你要真检点一些,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我受了莫大的委屈,没处出气,不由得反怪起毅坤来,虽然心里明白他完全有
他的权利对他喜欢的人表白心迹。
正在我俩赌气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来人正是毅坤。我忙介绍他们。男友
还好,还算收敛了怒容。而毅坤却很紧张,手里的烟掉到了地上。我把烟替他拾起
来,心里很难过。他没坐,就要告辞,我刚想说去送他,见男友的眼色,就收了回
来。
他这样失魂落魄地离去,我倒挂念起来。隔了几天,我去财经学院看他。我说
:“如果你不生我的气,就认我做个姐姐吧。”他似听话地点点头。后来在信里,
他果真以姐姐称呼。再后来,他的来信无事不谈。跟谁去喝酒了,有没有交女朋友
也来汇报。连我的亲弟弟都未必谈的这么详细。我亦倚大卖大,每次回信都是满纸
的忠言劝告。他不但不厌烦,反而都要道谢。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三年。他大学毕业,分在上海。那时我在京城的大学执教
。临走他来向我辞行,带来我祖籍四川的特产缠丝兔,还领来一位女同学。在厨房
他悄悄问我:“姐,你觉得她怎么样?”我如实相告:“她长的很秀气。但是你们
两个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成都。如果她不去上海,你愿意去成都吗?”他说:“我
也一直想这个问题。上海是我的第一选择。”
他去上海后,我的弟弟也到杭州念书。我趁机介绍他们认识。毅坤从此象哥哥
一样,每次回杭州探亲总是要去看小弟。小弟假日有时也去上海找毅坤。
毅坤三番五次地来信,要我回家时一定到上海停留,去看看他的工作单位和他
在上海新交的女朋友。我终于有了机会。走得匆匆,来不及告诉,我径自去敲他宿
舍的门。他的女友郑奋正好也在。两人见了我都很高兴,说我终于来了。两人连忙
张罗给我又是打水又是买饭。我端详郑奋,见她小巧玲珑的个儿,圆圆的脸总挂着
甜甜的笑,很是惹人爱。我由衷地为毅坤高兴。
晚上他们陪我逛外滩。郑奋贴着我耳朵说:“一直就听毅坤说姐姐怎么漂亮,
怎么有气质,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现在看到了,才知道受骗了吧。”“才知
道毅坤确实有眼光。”听了此话,我不由得佩服这小姑娘的大度。心想毅坤的确应
当有这样的好报,使他得到这么可爱的人儿。
我跟他们说了我正联系出国留学。毅坤说:“郑奋的姑妈在纽约,想担保她去
美国。”我说:“那你还不赶快出去?将来我们可以在美国见面。”郑奋指了指毅
坤,说:“他对出国不感兴趣。只怕我出了国他不放心。所以我决定不去了。虹桥
机场的工作也还蛮好。”我很感动。心地善良的毅坤也终于得有这样心地善良的女
孩相随。临别他们向我讨去了好些照片,说是我去美国后不容易见面。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毅坤。出了国之后我没及时写信,失去了联系。在逝去的岁
月中曾受过不少人的好,却从未忘记这一个男孩子的情谊。记忆里,常常有些被你
爱过的人会慢慢失去光彩,而有些你没有爱过的人倒渐渐鲜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