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凡
·瓶儿·
苏小凡离开算算已经快两年了,院里还时常有人提起她。男人们说这一下整个
学院好象没了生气。女人们则说没了她整个学院清静了不少。
男人女人们说的都对。
我初次见她是那一天她来报到。我正好去学院取信。办公室主任叫住我:“哎
,小林,别走。你那里不是空一张床位吗?给你安排一个同屋。认识一下,这是苏
小凡同志,这是小林,啊,林潇。你们以后就是同屋了。生活上注意互相照顾……
”
苏小凡立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夕阳下,冲我宛尔一笑。
自从院领导决定调一名新教员,我一直希望是一位男的。这一下没希了。我得
和人合住。
不过后来,我俩成了朋友。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小凡曾经声称,她更愿意和男
性交朋友,因为他们不娇揉造作。在她众多的朋友堆里,我大概是她唯一的女朋友
。
记得新学期院里第一次开教职员工大会,领导挨个儿介绍大家。当介绍到小凡
时,会场顿时没有了声音,所有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转游。她站在那里,好象没有注
意到这些目光,而是在看着一个人发愣。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那人是乔军。
他是教比较经济学的。当然他也正在打量她。在大伙儿也将要研究她的视线之前,
我赶快拉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坐下。
回到宿舍,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失态。她却问我乔军是否结婚了。当她得知他已
经结婚,很沮丧地说:“太晚了。”我问什么太晚。她说认识他太晚。我说这算不
了什么,你这只不过一见钟情,还没开始哩,什么损失也没有,天涯何处无芳草,
象乔军这样的多的是。她迷惑地看看我,没有说什么。
不久,我的房间开始宾客盈门。是男的基本都是找小凡的。我要不是已经有未
婚夫,定会嫉妒死。我这才领教了小凡对男性的魅力。
细细地打量,我发觉她确实漂亮。不仅漂亮,而且可爱。她爱笑,笑得非常真
实,甜甜的。
这些来访者里没有乔军。小凡好象也再没有提起过他。
办公室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十里有十是关于小凡的。
“她可真风骚,瞧她穿的,都是啥呀,领口露一大截,咱这里可不是美国。”
“可是男的就喜欢这个。”
“你看她还带项链,耳环。我还没见过哪个老师象她这样。那些不知好歹的女
生也照着打扮。这怎么为人师表呀。”
“还不是为了招男人呗。听说那些小伙子现在是排着队找她。”
“也不知咱们领导中什么邪了,把她调进来。”
这时主任来了,说“都给我住嘴,你们女人就是嘴碎,喜欢说三道四,人家又
没勾引你们男人,犯得着吗。”他是这里的洪常青。
大约半年过去,来找小凡的渐渐减少。我问她有没有挑中谁?她说没有。我开
玩笑说那些追求者怎么就这么没有恒心,就不来追了呢?她说她跟他们声明她心里
有人。“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我问。她说她早就告诉我了。看我困惑,她又说:
“是乔军。”
“你还没死心?”我说。
“不会死心的。除非他跟我说他不喜欢我。”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会喜欢你?”
“我知道。他爱我。”
“他告诉你的?”
“没有。我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么多眼睛。”
“那--”我摇摇头。
她笑笑,说她第一次在全院大会上迎上他的目光时就知道他爱她。
这种第六感应超出我的经验之外,我也就没再问下去。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每次学院开会小伙子们依然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小凡转。小
凡照常和他们有说有笑,全然没有我想象中为情所困的迹象。乔军有时也会加入这
个小凡加所有单身男人的圈子,也未见他有什么异样。
我知道所有尚没有对象的女同胞们在一边妒忌得发疯。
一时间,不知是谁去外调来的,院里传说小凡离过婚。于是女人们说:“放着
黄花闺女不要,却偏偏追一个离婚的。不知这些小伙子怎么想的。”于是小伙子们
说:“那怕她是个婊子呢。就怕她看不上咱们。”
我拿这事问她。她反问我:“离没离过婚,要紧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所以再也没问过她。这事就一直是个迷。
后来就发生了一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件。
那是深秋。小凡来到我们学院一年多。学院组织教职工秋游。地点是鸠峰。本
来有人提议去香山,但是小凡说香山人多,象王府井一样。她说鸠峰有野趣。小伙
子们都跟着附议。这样就少数服从了多数。
我是第一次去鸠峰。那的确是座野山,爬到半截就没了路。大伙儿把塑料布在
大石头上一铺,开始一边野餐,一边聊天。不知谁出了个注意:“让小凡给跳个舞
吧。”
小凡呢?小凡不在。我敏感地发现乔军也不在。“她去找水去了。我去找她。
”为了怕有人也象我一样敏感,我赶快找了这个理由。
我离开大家,朝山上走去。不久我就置身于红叶丛中,听着各种鸟儿的欢声笑
语,这才体会到小凡说的野趣。
我继续往前走。在那一霎那我一定是定格了。在那秋色深处和午后的阳光下是
小凡和乔军的身影。他们正在做爱……
好在谁也没有起什么疑心。让我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回到宿舍,我告诉小凡我看见他们了。她的脸红了。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想想他的妻子,为什么这么冒险,为什么不考虑后果。她没回答。我说:
“你可以回避这些问题。但至少也得替你们自己想想。幸好是被我撞上。要是个别
人呢?”
她说当时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件事--
小凡离开大家想独处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人跟来,回头发现是乔军。乔军见
她停住,也停下了。他们注视对方量久,没有说话。小凡继续往前走,乔军继续在
后面跟着。小凡又停住,说:“乔军,我等你。”乔军走到她身边……
我问她为什么只看上乔军,劝她别这么死心眼。她说我也爱过的,该知道爱是
没有答案的,我就不要逼她了。
“那你打算今后怎么办?”我问。
“我要告诉他妻子,我爱他。”她的语气很果断。
她大概真的告诉了他的妻子。不久就满院风雨。办公室的姐妹们又议论开了。
“人家不愧是搞优化组合的。都组合到人家里来了。”
“这种风气可要不得。要是人都学她这样,这社会还不乱套了。”
小凡进来取信,大家忙改话题。但显然她已经听见。她说:“我不喜欢别人背
后议论我。有什么话尽管当面跟我说。”
晚上她出去,很晚才回来。我正着急她是否出事,不由得有些生气。她说很抱
歉,刚才是和乔军在一起,两人不愿分开。
我说:“你真的不替乔军的妻子想想?你听听人家都在怎么议论你的?”
“我伤害了她。但她应该知道现在乔军爱的是我。”她争辩道。
“这又怎么样?人家已经结婚了。只要你退出来,人家自然会重归于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说:“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幸福过。我
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接着她对我说:“假如我有一丝怀疑他的爱情,假如我知道
我还会这么去爱另一个人,我就放弃。”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灯光下她的眼
睛闪着泪光。我后悔自己过于严厉地谴责了她。
在女同胞们谴责小凡的同时,小伙子们却说乔军傻,还不赶快和老婆离婚。
我很担心这事若处理不好他们两个可能会落个处分或是发配。小凡说她不在乎
,她会跟他到任何地方,哪怕是流浪。我看着她说这句话,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心头一热。心想,我还能说什么呢?恐怕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去跟我的未婚夫。
现在又有多少人会把爱情看得如此重要呢?
我在心里祈祷小凡的爱情会感动上帝。
院领导终于听到风声。院长首先找乔军谈话,说他很遗憾。院长说乔军在业务
上是院里年轻人中出类拔萃的,他一直有意要提拔他做第二把手并破格晋升副教授
。如果乔军结束和小凡的关系,还为时不晚。然后院长和小凡说,他本人并不反对
小凡的穿着打扮,甚至也并不介意她的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个人有个人的价值
观嘛。但是和乔军的关系却不是一桩小事。有人已反映到校党委。乔军的晋升问题
现在挂着。院长正在和校方打交道,但是校方要求他必须说服两个人断绝关系,并
要乔军在院内部做检查。本着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的原则,党委会考虑院长的提议
。
“你打算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
“我希望和他一起离开。虽然我很感激院长的理解。”
“乔军的意思呢?”
“他不舍得放弃他的事业。”
我感到有些不妙。男人大多以事业为主。乔军难得为院长所赏识,放弃了也的
确太可惜。
我的不详之感得到了应验。乔军在教工会上作了检讨。
“由于我对自己要求不严格,我犯了不应该犯的错误。从今以后,我保证不再
和苏小凡老师有超出同志关系的不正当……欢迎全体教职员监督.”
我一直注视着小凡,她紧咬着下唇,脸色渐渐不见了血色,很艰难地坚持到散
会。
她起身走到乔军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羞辱了我。你羞辱了你爱着的也爱
着你的人。”
我没有跟着她一起回宿舍。我想她一定会痛哭一场。我想让她独自去放肆地哭
。
几个小伙子来到我的跟前,说:“好好照顾小凡。”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小凡。我回到宿舍时她已经离去了。留了张字条说:
“我为我的爱情尽到了努力。我不后悔。”我翻过去,见背面的字更加刚劲有力:
“我仍然相信爱情。”
两年过去了,院长退居二线,乔军扶正,职称也升了正教授。他还是和妻子离
了婚。问他为什么,他只无可奈何地一笑:“曾经仓海难为水。”
乔军只身一人。但不知小凡今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