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莓花开

              ·瓶儿·


  我那时在学校的社交舞俱乐部学跳舞。每周去一次。同去的是室友的男朋友。
室友不去,她不需要学。



  这天室友的男朋友没有去。

  老师示范完后,叫我们自己搭配练习。我知趣地退到角落,免得挡了别人的道


  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就这样走了过来。



  就象男生喜欢打量女生并好将她们分别纳入到他们美丑量尺的相应位置上,我
每次跳舞的中间也自觉不自觉地在心里把在场的男生掂估一下。他总得到十分里的
九分--还没有人得到过十分。



  “我请你跳,你不介意吗?”他说话的时候带些羞涩。我由此的一个反应是他
一定很年轻。

  他学得很扎实,不象我那样拖泥带水。不过我反应灵活,不至于踩了他的脚。

  他开始和我聊天。这样我有了机会看他的特写。他有一张清秀的轮廓分明的脸
庞,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鼻子。两道长长的睫毛使他显得非常可爱。

  他说他叫尤金,两年前跟着母亲从俄罗斯移民来美。



  东北部的大学生社交舞比赛设在我校举行。比赛前夜有一个招待舞会。老师叫
我们俱乐部的成员前去助兴。

  他一再问:“你去不去?你去不去?一定好玩的。”

  我去了。他也来了,带了个漂亮的白女孩。

  我心里嘀咕:这不把我涮了吗?把我晾在一边当壁花。

  他去拿了一杯饮料,向那个女孩走去。他没在那里停住,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刚来吗?”

  这怨我自己躲在暗影里,怪不得别人没发现。

  “你没拿饮料?你喝这杯吧。我再去拿。”

  他请我跳每个舞。好象把那个女孩忘了似的。我见她坐在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看
别人跳舞。

  难道是他的妹妹?他没说起过他有妹妹。也许是表妹。嗨,管他呢。



  他说他每次学完舞后都要去游泳,问我去不去?我说我游不好,怕淹死。他说
有他看着我不会淹死。

  果然我没有淹死。他一直跟着我。

  我说我再也不去游泳了。我总不能让人家自己都游不成吧。

  他说:“你进步很快。以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所以我又去游。

  女孩子换衣服要比男孩子罗嗦。每次我游完后换好衣服出来时,他都在外面等
待多时。我说对不起,他总说没关系。后来我不好意思,索性不吹头发。湿漉漉地
就出来。他注意到,说:“这样要着凉的。”坚持我把头发烘干。



  他见面时都惯例地吻我的脸颊。

  这天他却把他的唇贴到我的唇上,当着另一个舞友保尔的面。

  我过后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他说:“保尔跟我说他想约会你。我告诉他你是
我的女朋友。”

  我觉得他实在可爱。问他:“你多大?”

  “过几天就满二十二岁。你呢?”

  “我比你大多了。”

  “告诉我你到底多大?我都告诉你了。”

  “我快三十了。”

  “你骗人。”

  “没有骗你。我二十九。我大你七岁呢。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和年轻一点的小姑
娘在一起。”

  “你不喜欢我?”他表情很认真。

  “我当然喜欢你。不过……”

  “没有不过。回家好好休息。我给你打电话。”他象一头小鹿似地跑开了。



  他打电话来,问我想不想去野营。我当然想。但是要问清楚:“几个人去?”

  “一共五个人。都是我的朋友。其他人都是俄罗斯人。你不会害怕吧?”

  心想这没什么可怕的。好歹都是共产主义一拨的。

  上山时,他身上背着沉重的帐篷、他自己的睡袋,还要替我背我的睡袋。俨然
象一个忠实的保护人。

  一路上他教我说俄语。先是一二三四等数目字,然后是“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在哪里?”等问候语。然后同样的话他问我中国话怎么说。接着他要我唱一
首中国歌。

  我爽快地唱了一首。他和他的朋友们拍手叫好。叫我翻译。我译给他们听: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我们的大救星。

  他们被逗得大笑起来。缠着我一直把他们教会。

  我们接着发了疯似的大唱《国际歌》。俄语和汉语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扎下帐篷后,大家分头去检树枝。我和他走在一起。

  我们身旁是一泓清澈透明的湖,被一颗颗白桦环绕在中央。此时夕阳正从林间
穿透过来,给湖面映上点点波光。我下意识地哼起《红莓花儿开》: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我哼完。他说:“你会俄国歌?”

  我说:“好多中国人都会。我原来还会唱俄语的,后来全忘了。”

  他很惊讶:“真的?我可以再教会你。”

  我的老师一字一句地教起来。还找了一张树皮把歌词写了下来。



  晚上点起篝火。他们围着火跳俄罗斯民族舞。我蹲在一边烧火。他把我拉起来
,说:“来一起跳。”

  我说:“不会跳你们的舞。”

  他说:“卡丽娜会教你。”

  卡丽娜是一个可人而和蔼的小姑娘。她的男朋友是尤金的挚友。她示范得很起
劲。中间她不停地问“你觉得尤金怎么样?”我想她倒是很鬼。

  我虽然不会跳俄罗斯舞,但这样的气氛也把我融化了。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
渐渐地也陶醉了。

  不知是天明几时,大家终于累了。卡丽娜和她的男朋友钻进了他们的帐篷。剩
下的尤金、我,还有另一个男孩有两个帐篷。

  “你一个人害不害怕?如果害怕,我和你同睡一个帐篷。不知道你是不是介意
。”尤金说。

  我确实害怕,要和尤金睡一个帐篷。

  我们钻进各自的睡袋。

  半夜,感到有人在抚摸我的头发。

  我知道如果我转过头去,一切意料之内的事就会发生。

  我不敢想象从此之后和这个男孩会是什么关系。我没有信心。我不想让他误会


  我假装睡着。

  他把手缩了回去。我听见身边的人翻转覆侧了一夜。



  下山的时候,我说:“尤金,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为什么?我得罪你了吗?”

  “你没有得罪我。不要胡思乱想。你以后会明白的。”

  卡丽娜唱起《红莓花儿开》。

  我看见尤金的深眼窝里噙着泪水。我的心内疚得痛了起来。



  两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迭照片,是他为我拍的。其中一张是朋友拍的我俩的
合影。照片上,他把我环在臂里,脸上展现着清纯开心的笑。

  随照附上的一张纸条上写着:

    我不能见你,只好将这些照片寄给你。我现在不和母亲住了。我自己有一
  个apartment。虽然你可能不会给我打电话,我还是把新的电话号码
  告诉你吧,是xxxxxxx。

                             尤金

  一股泪水冲了上来。我默默地想:尤金,我生错了时候。我已经没有心情享受
这份浪漫了。

  我把纸条往废纸篓里一塞,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



  现在尤金大概有新的女朋友了。希望如此。并且希望他的女孩象他一样的痴情。


--写于1994·3·16 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