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流弹

              ·瓶儿·

  她坐在凉亭的长凳上,背后是一池荷花。她吸着烟,烟雾随微风飘散。风也吹
着她的短发。她谈笑风生,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将来该怎样就怎样。

  然后问她:“你是八八级的。那时一定去天安门绝食了吧。”

  她点点头。

  又问:“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她沉默了一会,看着远方说:“他们实在不应该开枪。”
说到这里,声音发颤。她强忍着泪水,“我哥哥的一个好朋友,我一直把他当成大
哥哥的,被子弹打瞎了……”

  那个大哥哥是一位英俊潇洒,又很有学问的人。六月五号清晨,他见怀了孕还
坚持上夜班的妻子没有归来,心里放心不下,决定去她单位接她。

  就在他穿越长安街时,一颗流弹飞来,击中双眼。从此他双目失明。一米九的
大个子不得不一辈子靠着柔弱的妻子照顾。

  她叙述完这个故事,再也收不住满眶的泪水。“他们为什么要开枪啊??”她
哭着问。

  没有人能够回答。

  这是九二年制作的纪录片《毕业》里的一个片断。她的创伤不难体会--我们这
些那时去过天安门的,或有朋友亲人被打死打伤的人都在心灵的深处有一道无法愈
合的伤口。

  然而,那个大哥哥,他的那时还在娘胎里的孩子该有五岁了吧。可怜他永远也
看不到自己孩子的模样。


〔曾载于《新语丝》1994年六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