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圣诞节
·瓶儿·
我的第一个圣诞节是在北京过的。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圣诞节。我们还正儿
八经的有一棵圣诞树。
这个主意是宁的。
宁是英语强化班的同学。他喜欢靠窗坐。他个子高,所以经常坐在我的后
面。有一次老师叫他朗诵文章,他大概念错了什么,我噗哧一下回头笑了。自此以
后他就开始和我打招呼。
他说我的笑容很象他的女朋友。我问她在哪里。他说在美国。已经有三年
了。我问她回来过吗。他说很难。我说我比他幸运。我的男朋友在军校培训。我们
分开才半年。
他问我喜欢跳舞吗。我说还可以。我们就去参加周末舞会。他和我跳,也
和别人跳。但最后一个舞他总是要和我跳。
这一天他问我:“今天晚上有事吗?”我说没有。我问为什么。他说今天
是圣诞节。
我问那么我们做些什么呢。他说他也没想好。然后他说我们晚上七点钟在
教二楼前见面再说吧。
他骑了一辆自行车过来。说到我家去行吗,我骑车带你。
他和父母亲住在一起。他的卧室很小。紧紧巴巴地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凳子
。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坐在凳子上。
他递给我一个很精致的小相框。说这是珊珊,我的女朋友。
我说珊珊很漂亮。
然后他说这是今天收到的珊珊的圣诞卡和信,你可以看。
珊珊的信写的很长。她是学文学的。她说她很想念他,尤其在这样的节日
。
我说珊珊可以回来过新年。宁说这很难。然后他说很抱歉,不再提珊珊了
,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他弹了《平安夜》。我说不清楚是对曲子敏感还是被他的神态触动,感觉
心里有点热。
要是有一棵圣诞树就好了,他说。
我说我记得校园毛主席像后面有好些松树,我们去折一棵小的吧。
他骑车带我回到了学校。
毛主席像后面果然有很多松树。大概是象征他老人家精神常青。
虽然在这样冷的天,松枝仍长的茂盛。
我们见谁也没有舍得下手去折,就说干脆在这里庆祝圣诞夜吧。他说很好
,我有一个烟盒,里边的锡纸可以用来剪一个星星。
他用水果刀割了一个银色的星星。然后爬到树上把它挂到树尖。不远处图
书馆的灯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令我心里砰然一动。
他问看得见星星吗?我说看得见,还有光的。他说那我这就下来啦。我说
小心别摔着了。我正说着,他真的踩错了地方,摔了下来。我条件反射地去拉他,
也跟着摔倒在他身边。
他没有爬起来,也不让我爬起来。
他说,你愿意吗?
我说,你呢?
……
那一个圣诞节后的夏天,他来到了美国。他没有给我写过信。有人说他和
珊珊住在一起。又有人说珊珊嫁了美国人,他和别人结了婚。
两年前我也来到了这个地方。有时候想打听他的消息,又想有什么必要。
只是常常会好奇,是否他也还记得那一个圣诞夜。
〔本文曾以笔名“一苹”在《华夏文摘》1993年12月增刊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