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河最后的夏天
·瓶儿·
那一年夏天,外婆还在。我去看她。
从父母家乘汽车,两个小时后,换乘三轮卡--一种拖拉机式的出租车。“突
突突”在石子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到寺前桥来。一座象锅似的小山就扣在眼前-
-家乡人管它叫“锅肚脐山”。走过桥,绕过山,走到街上来。只见一栋栋三层四
层的楼房簇新地排立在两边。路面的石板是新鲜的浅灰色,一看就知道刚铺上不久
。虽然不是集市日,各种各样的小摊还是挤满了两侧。花布,绸缎,新潮毛衣,港
台歌带,法国香水,日本口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差一些以为自己走在北京
西单的百花市场。
那条熟悉的护城河呢?哦,原来它就在我的脚下,现在的路。那原来应是河边
丛生的秀竹变成了现在的楼房。美丽的水乡,成了永远的记忆。
来到十字路口,向左拐,走上百来步,最西头的四合院就是外婆家。不敢从正
门进去,怕热情的邻居们会大惊小怪地蜂拥而出。绕到后门,门开着--在夏日外
婆从不关门,好让空气流通。我看到外婆端坐在前屋。
隔壁冯家的小丽摆了花架在门前绣花。我和她打了声招呼,问她姐姐妹妹们怎
么样了。小丽上有姐姐三个,下有妹妹也三个。她父母一口气生了七个,看看没能
生出儿子,终于灰心而罢休。
“老五,老六,老七都嫁走了。”
与我弟弟同龄的老七也嫁了。这老七才十八岁,还是我看着长大的。
只有小丽还待字闺中,我知道她在等谁。
“小丽,昌亮没有回来?”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容易害羞。“他来了信。说过几
天就回来。”
昌亮是斜对门的老七,在南京舰艇部队当排长。说也奇,那家总生儿子,不算
早夭的,一共生了七个。第八个才总算盼来了个囡。
和昌亮他们玩捉迷藏是我童年的快乐时光。那是每年夏天小孩子必玩的游戏。
四合院隔壁是镇上的粮库,每逢夏收,粮库就挤满了被征粮的农民。稻谷堆成一堆
堆的小山,很便于躲藏。我们把参加游戏的分成两摊,男孩由昌亮领头,女孩的头
是我。我的部队是名符其实的娘子军,除了和我一样大小的女孩子,还有一些五,
六岁的小弟弟,小妹妹。我把这些小小孩子编在一起,教给冯家老三云青带领。两
边猜拳,猜赢的去躲起来,猜输的去找。找的一边得把另一边全部捕获才算胜利。
先俘虏的要有专人看管,不然跑掉还得重抓。因为光看见不够,得实际上抓住才算
,所以那些男孩往往爬得高高的。有一次他们爬到房顶上,我们没法够到他们,就
威胁去把他们的父母找来,吓得他们赶快溜下来,束手就擒。
黄昏吃罢饭,在浴桶里洗个澡,然后端了凳子坐在天井里乘凉。四周阶沿上几
个男人正在冲凉。他们脱的只剩一条短裤头,把水桶举得高高的从天凉盖上直冲下
来。末了,拿起毛巾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卖力地搓擦,最后还一手拉开裤头,另一手
把毛巾伸到里面去搓。这样的景象从小看惯的,并不觉得有伤风化。而天井里乘凉
的大姑娘,小媳妇则是除了一条裤头只多了上身的无袖衫,天气热不带胸罩,奶头
若隐若现。两边时不时地递上几句打情骂俏的话。
那边正冲着凉的是昌亮的六哥昌元。他是家里维一继承了父业的,早先叫裁缝
,现在叫服装师。由于父亲原是县里缝纫厂的名裁缝,所以这镇上男女老少的衣服
首先要送这里做。每逢腊月,生意更是堆成山。全家老少这时就都发动起来开纽洞
,钉扣子或镶边。我记得他过去很喜欢养金鱼,金鱼的各个品种他如数珍宝。他的
金鱼不是一条两条的养在小鱼缸里,而是成千上百的养在一口巨大的水缸里。他从
来不卖。若是有人来讨,他很爽快地送。我就讨过好几次。我注意到那口水缸已经
不复存在,便问:“昌元,你的金鱼呢?”
“昌元赚钱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养金鱼?”对门的康青接上话茬。
“消取笑我。我做的只是小本生意。哪比得上你?五层楼都盖上了。”的确,
康青家的五层楼高高耸立在四合院的东北角,就象当年日军的碉堡。
其实昌元也已着手翻屋,计划盖四层。以后等大家都盖了高楼,这个天井恐怕
就照不到阳光了。
那个康青和我同岁。小时候和我,还有昌亮是这院里三个最要好的朋友。他四
年级读了三年。他奶奶求我帮他功课。功课是帮了,但是九九表他死活背不下来。
不过我们倒是玩到了一起。每年暑假,每天听到他和昌亮的口哨,我就提了小蓝子
跑出来。我们一起上山采草药。采回来后洗净,晾干,去卖给药铺。钱统统存在我
这里,是大家看电影的费用。春天,我们去挖桃树浆或采地衣,回来洗净用水一熬
,掺点糖一拌,比木耳还美味。
这个只长个儿不长学问的康青十二岁的时候来向我“求婚”。那天我正在楼上
晾草药,他跑上来,往我面前一站,脸色极其严肃地说:“你嫁给我吧。”我还没
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噔蹬蹬”地又下楼了。我探头一看,只见楼下大小孩子围
了十几号人,都在听康青说话:“椒萍说了,她要嫁给昌亮。”大概是因为我没回
答他,他猜想是这样。
康青十三岁时就辍学了,十四岁上跟了父亲跑买卖。后来学水泥活。不到十八
岁自己领了一支施工队去黑龙江。回家路过北京来看我。反宾为主请我吃饭,钞票
大把大把的掏,惊得我目瞪口呆。
夜深时分,人们陆陆续续散去。有些小后生因为天气炎热,就在天井里挂了蚊
帐歇息。外婆招呼我该去睡了。我跟着外婆爬上狭窄的楼梯,楼上一股热气,尤如
蒸笼。外婆睡大床,我睡小床。我听见外婆打着扇子。不知哪个角落有耗子的“吱
吱”叫声。外婆于是拍拍床沿,那耗子就闭了嘴。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表姐来过夜
时我们学耗子叫,逗得外婆使劲拍床沿,说这耗子今晚怎么这么倔,叫个不停。
我翻了个身。“还没睡?”外婆问,“你现在回来住的日子越来越短了。我百
年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外婆,您别想这些。”
“不回来也没关系。你在北京住久了,对这里也不习惯了。”说罢,外婆叹了
口气。
几天后,我将离开的时候,昌亮回来了。那天清晨我开了门,拿了牙缸准备去
阶沿上刷牙,看见那边昌亮也端了牙缸正在刷牙。
他看见我,抹了一把嘴,说:“你回来了。”听得出很客气,已不是儿时那种
不分你我的口吻。
他穿着军装,样子很英武。他很适合穿军装。
“在部队还没穿够军装?”我没话找话。
“哪里。他们要我穿的。他们想看看我当兵的样子。”他笑笑。
我想起前一个夏天在杭州汽车站与他巧遇。那个晚上我们在站前的台阶上坐了
很久,却没说什么话。我心里清楚,如果我不是上了大学,我们很可能会成为一对
--别人都认为会这样。
“昌亮,他们为什么把河填了呢?”我问。
“盖房子呗。再说那条河快成臭水沟了。”
“可是早先很清的。原来不是说要清理的吗?过去你常去那里游泳的。我和外
婆洗米,洗菜,洗衣服都在那里。现在水竹也不见了,多可惜。”
“总是要变的。”
我没有话说了。
屈指算来,新河这一别已有四载。有时候亲友有信来都说些乔迁之喜,或翻了
新房,或开了新街。院子里的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地搬了出去。
终有一天我会回新河给外婆上坟的。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1994·4·23 New York
〔曾载于《未名》第X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