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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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一九九六 天气：阴，多云，微风
一早起来去上课，然后去打工。今天本人心情良好；早晨报纸被偷了，所以不
知道世上有什么大事发生。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店里来了个美女，我是说真正的美女。那女孩高佻儿身材，
细腰、丰臀、饱满的胸部。美女穿了一条黑色贴身连衣长裙，外边包一件灰黑色紧
身对襟短毛衣。领口挖得极低，最上面两个扣子敞开着，不晓得是故意的还是实在
扣不上；裙子后摆开叉却又极高，每走一步就引得她身后的人心跳一下。那美女也
不知道混着啥血统，皮肤白得发腻，隐隐带一抹青色，黑蓝色的天然卷发，鬼影憧
憧的大眼睛黑得深不可测。她一进来，全店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她；我惊艳，嘴巴
张得老大，久久合不回去。
并且她是个很性格的美女。她从出现到离开一直紧紧地皱着眉头，而眼睛以下
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直盯着窗外看。美女在我们店里，
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了足足三个小时；三小时内她只讲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叫咖
啡，我斟了咖啡给她；她捧着咖啡杯子研究半天，终于轻轻地咂了一口。她的眉头
皱得更紧了，缩了缩鼻子，吐出半截儿舌头。我以为她嫌苦，好心地递给她一筒方
糖；然后美女同我说了第二句话：“这是咖啡吗？”
Ｖｉｃｋ在这时候回来，刚好看到美女吐舌头。以至后来我叫他看美女时，他
从牙缝里逼出“嗤”地一声。
“夹杂种罢了，”Ｖｉｃｋ不以为然，“拿腔作势的。”
我偷笑。Ｖｉｃｋ不喜欢与众不同的女人，“特别点的女人都邪乎”，他说。
他又瞧不起普通女人，嫌人家言语乏味面目模糊。女人对他通通是假想敌，必须严
加防范──当然他不承认。芸芸众女中他只喜欢我一个，（听起来多浪漫），因为
我没有杀伤力，对他不构成威胁。
果然他接下去：“你比她漂亮多了。”
我翻翻白眼。“是是是是是是，”我答，并大力拍他的肩膀，“娶我吧。现在
还来得及。”
Ｖｉｃｋ很高兴。每次我调戏他他都很乐；他对女人没兴趣是一件事，女人对
他有没有兴趣是另外一件事。
这个可爱的家伙。
我今天回家得很早，因为我懒。回去的时候见到咱们家里有客人。是，还有谁
呢？可不就是那个Ｗａｄｅ。他霸占着我那半边沙发，见我回来欠一欠身，然后指
着旁边的椅子叫我坐。
客厅里只开了台灯，细细碎碎的背景音乐衬托着昏黄的灯光。莲子缩在靠窗的
摇椅里，侧着头似笑非笑地斜着眼睛看着Ｗａｄｅ。我会心微笑，我亲爱的莲子又
坠入爱河了。莲子摸着自己的面颊，她一恋爱就会频频两颊发烧。真了不起，要知
道脸红这事儿是假装不来的；我就一早老皮老肉，哪里还有如此小儿女情怀。
Ｗａｄｅ那么奸诈的老手自然也看得到莲子的倾心，他悠然地品着我琥珀色的
人头马，不徐不疾地告诉莲子关于他的大学时代。我有点反胃。他妈的我们莲子又
不是无知妇孺，大学谁没读过呢？啥时候轮到他来天花乱坠地乱侃。不过莲子仿佛
很陶醉，以炽热敬仰的目光鼓励Ｗａｄｅ一直说下去。这时候他嘴里吐出来的狗屎
八成都带有玫瑰的芬芳。
算了，人家又不是说给我听。难得莲子找得到这么享受的娱乐，给Ｗａｄｅ骗
去一点老酒也还是很值得的。我不耐烦做他们的电灯泡，自己倒了杯酒回去房间看
小说。念文科就是这点舒服：做功课等于消遣，消遣等于做功课。
没过多久Ｗａｄｅ就走了，莲子来敲我的门，我有点讶异。他的回忆录不是才
开了个头吗？
“走啦？这么早？”我不怀好意地笑，“夜未央呢，ｈｕｈ？”
“我呸，”莲子啐我，“你这脏脑袋再想不到别的。”她也笑，重重地推我一
把。
“喂喂喂，什么跟什么嘛？”我抗议，“是早啊，九点都不到。你自己想什么
你自己知道，谁脏，啊？别污染我，我是纯洁的。”
“是是是，”莲子作呕吐状，“那我该立牌坊了。”
其实我们俩都是很有节制的。我们家的规矩是：１）不留／带男人在家里过夜
，２）十二点过后不招呼单身男客。莲子认为虽然是世纪末女子也还是矜持些得好
；我则认为这是很个人的事情我需要绝对的隐私权。最主要是因为我们还没碰到什
么能令我们破戒的人。有时候我们也讨论这个问题，像你见到什么样的男人会脸红
心跳脊椎变软之类。但说归说做归做，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男人可以在我们家坐
超过午夜十二点。
可外边一样有人说我们家是盘丝洞。莲子觉得亏，我觉得很刺激。
莲子张开嘴又合上。她抱着肩膀斜斜地靠着门框，一付欲语还休的模样。
我笑，逗她：“Ｗａｄｅ已经走了，你那脉脉深情状可以收起来了。有什么话
直说吧。”
莲子摇头，“我怎么跟你这个人做朋友一做十二年的？没半点同情心。”
“你欲火焚身啦？”我作恍然大悟状，“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莲子不理我。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笑，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却又
微微皱起眉头，一付又痛苦又享受的样子。我叹口气，看来莲子是真的钟意上了那
个Ｗａｄｅ。她有得受的了，那Ｗａｄｅ看来可不是省油的灯。莲子本来也算是有
些手段的，可惜她真的爱了下去，就算有千年的功力也已毁于一旦。
“你怎么办呢？”我问她。
“是啊，我怎么办呢？”她收敛了笑容，一脸的无依，“到现在他也还没说过
喜欢我。”
“这人到底是干嘛的？我是说或许他只是一个玩家，那也就不用用心了。”我
知道我爱刹风景，不过总得有人这么做，“莲子我们同岁，我可老大不小，不能再
行错踏错了。你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莲子说，“人家是电脑博士加ＭＢＡ，绝对是正经人。
不过脾气孤傲点儿，不太容易讨好是真的。”
呜──，电脑博士还加ＭＢＡ就很厉害了。我对Ｗａｄｅ的想法一下子好了不
少，那他是够资格大吹大擂他的大学生涯的。不过我也没莲子那么迷信──知识跟
人格可不一定就非得成正比，满街跑的斯文人当然也有败类混在里头。这话说出来
就重了，我不再泼莲子冷水。
“哇，那可了不起。”我说，“好好珍惜吧，不过也别太在乎得失。这种人也
还是很多的。”
莲子对我翻白眼，“真废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笑，不跟她计较。真是的，我能说什么呢？不过看着莲子这么享受，我很替
她高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最起码她曾经开心过。
电话铃响，我拿起来听。
“Ｈｅｌｌｏ？”
“喂？我是Ｗａｄｅ。”
我顺手把电话递给莲子。这莲子又把我的电话号码胡乱给人了。我跟她打手势
，叫她回自己那边去煲电话粥。她去了，婀娜地款摆着腰肢。我不得不赞叹爱情的
魔力：Ｗａｄｅ还只不过在电话的那头，莲子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妩媚了起来；要是
面对面还了得？！
再看一会儿书吧，现在睡觉也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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