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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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一九九六 天气:阴,多云
今天是回家晋见父王的大日子。算一算,我打自老爸大喜以来就没见过他。一
个多月了。
我一大早爬起来巴巴地赶去唐人街买点心。蛋塔半打,叉烧包半打,核桃酥半
打。老爸的口味像乡下老太太,要甜的、有肉的,还不能太硬;不是嚼不动,只是
太费力气,不划算。黄太太喜欢吃翠苑的芋头角和ABC的皮蛋酥,又是各半打。
买完了东西,我拎着大包小包的在街上晃悠。我喜欢在早晨逛唐人街。大部份
的杂货店都才开门,伙计们忙碌着把新鲜蔬菜从卡车上卸下来,一字排开在铺头门
口的架子上。双重泊着的卡车闪着灯,拖长了声音“嘟──,嘟──”地叫着。偶
尔会有一两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戴着橡胶手套叉着腰站在店门口,吆喝着指点伙计
们做事。行人道才被冲洗过,不小心踩在水坑里,湿了鞋不说,旁边马上有人大声
抱怨:“带眼睇路啊”。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点咸味──也不知道是海还是海鲜的
气息。
我喜欢早上的唐人街。清鲜的空气和忙碌的街道总是让我想起高中的时候。那
时,逃学搭地铁到唐人街吃早茶可是一等一的大节目。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生
活中的乐趣也越来越少。大半是因为当初所希罕的事物如今都变得唾手可得;而关
于那些到现在还得不到的,或是一路走来遗失在岁月中的,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不
用再惦记了──不是你的,想破了头也不是你的。
我特地选在一点半之后到的“家”。他们中饭已经吃过了,而离球赛开始还有
几个钟头,老爸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关心我。
是,我是个善解人意的乖女儿──只要我出现的话。我跟老爸的关系从来不是
很亲密。小时候,我在外婆家长大,跟老爸一年中难得见上几次面。见面的时候,
我也总是怯怯的,只晓得要乖,乖的话爸爸才喜欢。等到了美国,一家人住在一块
儿了,又很不幸地撞正我伟大的青春期。但凡是老爸支持的,我就一定要打倒、砸
烂。再大些,我学会了和老爸和平共处,关系文明美好一如隔着纱窗看出去的月光
──皎洁而朦胧。妈一过世,就剩下我们俩相依为命了。本来也打算重新培养感情
,齐心协力打理一个家的。没想到老爸倒比我先厌了这新玩意儿,他趁早先弃了我
这条船,跳了槽,上了岸。
黄太太来开的门,很亲热地跟我打招呼,一边接过我手中的点心。
“呦,怎么还带东西来了?自己家,千万别客气。”她说。她的笑容看起来很
真诚。没有人是坏人,我想,真可惜。黄太太努力地笑着,几乎有点媚态。她一边
笑还一边瞄我的脸色。唉,我看着都替她累。
“应该的,”我也笑,“自家人也要吃东西嘛。”我从小就爱笑。以前是觉得
高兴的事太多,现在是觉得要掩饰的东西太多。尤其是当人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的时
候,我就笑;渐渐地,我熟能生巧,随便咧一咧嘴,就是一付发自内心的欢颜。
老爸的气色不错,明显地胖了一点儿。看来蜜月生活很适合他。咱们坐在新置
的帆布沙发上,喝着黄太太沏上来的茉莉香片,不着边际地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
你最近好吗?秀说你很忙的样子。
不算太忙,最近常常很累,能推的事儿都推掉了。
要注意身体呀,有没有去看医生?
看过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说我少说还有三十年,哈哈哈。
那就好。
什么时候毕业呢?明年该读完了吧?
最后一个学期了,年底可以拿到文凭。
啊,这么快吗?
不算快了,许多同学都已经做事了。
客厅重新装修过了。浅蓝色的窗帘配同色的地毯,一套簇新的红木家具被擦得
一尘不染。书报杂志一叠叠分文别类整理出来,通通收在茶几底下。墙角的咖啡桌
上摆着他们放大了的结婚照,而我的相片被框在银架子里,放在电视旁边。啧啧啧
,连老爸的袜子都是干净的。这肯定都是黄太太的功劳。
装修得很漂亮。
过得去啦,还不都是秀玉的主意。哎秀玉呀,没茶了,加点水好吗?
黄太太从厨房里赶出来,笑着把茶壶捧了进去。老爸的广东话半咸不淡,“秀
玉”两个字听起来像“瘦肉”;我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再想想也不觉得有多滑
稽,难为了黄太太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黄太太又把茶壶捧出来。她坐在我旁边,同我聊天。
这一装修可也花了两三万呢。他还说付现金。当然是同银行借了,这些投资上
的窍门他哪里晓得。
是啊,好在你懂。我爸哪里明白生意经。
可不是,我事务所里天天算的就是这个,他还同我争。
生意不错吧?次次经过唐人街,我都见到你那个老大的招牌。
托赖,还过得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开始研究壁纸的花色。老爸站起来,说他要去接两个朋
友过来家里商量点事,叫我等他,晚上一起吃饭。我应着,站起来送他。
黄太太又退回去厨房。我问她借用一下电脑,她说在书房,请随便。
好在书房没有变。妈的照片还挂在老地方,她的书一排排整齐地插在架子上。
书都很干净,没有积尘。我知道他们都不会对这些书感兴趣,很明显,是黄太太时
不时进来打扫一下。我由衷地感激她。
再过一个月就是妈的忌辰,整整三年了。我摸着妈妈的书,眼眶不由得红了。
以前戴孝好像是要穿三年的。现在哪里有人理这些,我一天孝服也没穿过。可这并
不代表丧母之痛就会相对减轻。我一样常常在梦中见到妈妈,有时候她很年轻,微
笑着抚摸我的头发,轻轻地唤我小名。更多时我见到她瘦骨嶙峋,半躺在病床上;
我心如刀割。忽地好像有人发明了新药,我雀跃:妈妈有救了。然而在梦中我也知
道,妈妈已经过世了。我惊醒,一额的汗,满枕的泪水。
我从来没有同老爸讨论过这种敏感的话题。我们一味地避着提起妈妈的名字,
好像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过。然而妈妈的影子无所不在,满屋子里都是她用熟用惯
的物件,好像分分钟妈妈都会自厨房里探出头来,扬声告诉我们可以开饭了。我曾
在半夜醒来,隔壁书房中隐约传来妈妈“啪啪”的打字声。
我也从来不知道老爸受到的伤害有多大。但有一次傍晚,门口传来停车垃手闸
的声音;我看见老爸突然放下手中的工作,打开门扑出去街口。接着他回来了,低
着头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我别转了头,不忍细究。
不过这些也都过去了。
我一点儿也不在意老爸再婚,事实上我很支持他这样做。毕竟没死的人还是要
继续生活下去的。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妈妈三年忌辰之前两个月大办喜事
。其实我不在乎这种虚文,我知道妈妈也不会在乎;我介意这件事是因为我知道老
爸介意。他是最最在乎什么节庆办什么礼,什么场面说什么话的人;然而他一边一
天天地计算着日子,一边在他自定的禁期内犯了他自定的规矩。我真的摸不清老爸
的思维。事实上他并不需要急着处理他的终身大事,他们一早已经登记结婚并实行
同居。我的迷惑渐渐变作愤怒:不,我不了解他;不,我亦不谅解他的所作所为。
他们的婚礼由我主持大局招呼客人。婚礼一散,我甚至没有回家换衣服就跳上
了灰狗。我还是在拉斯维加斯下车后才买的替换衣物并租的车。之后我就一直在西
南部闲逛,从Nevada到Arizona到Utah,再穿过Idaho到O
regon。最后快开学了,我不得不回来。这段日子里好在有莲子帮我应付着家
人并趁家里没人时帮我把东西都搬了过去她的公寓。为什么要趁没人的时候?我苦
笑。因为我就算再不爽,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反应过激──就算不理老爸怎么想
,我也不能令新任黄太太难堪;我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给他们我还在附近的错觉。
老爸接的那两个人到了,坐在客厅与老爸讨论如何创办一个专门帮助大陆失学
儿童的基金会。我出去坐在老爸旁边听他们商量大计。老爸很欣慰,“我女儿,”
他说,“就快大学毕业了。”又加一句:“读伯克莱。”客人们自然以赞叹地语气
称赞我们家遗传优秀,“有其父必有其女”他们说。我咧开嘴笑。他们,甚至我爸
也不知道我的成绩永恒性地在及格线左右徘徊,而我读的科目是最没前途的英国文
学。他们只知道伯克莱的名字,没有人想到我有一天也会毕业,而毕业之后我也要
苦苦挣扎着找生活。老爸想到的只是他的女儿在名校读书,为他带来的是面子上的
光彩。
之后我们吃饭,吃完饭各自打道回府。我相信老爸对我今天的表现是满意的。
我跟他道别的时候他正在剔牙,听我说要走,他点点头,含糊地说下个星期再来。
我也并不紧张:说当然是这么说,可过了今晚,他再想起我的时候也应该是一个月
以后了。
回到我自己的家,莲子已经回来了。客厅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莲子在房间里,
她门上贴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我!要!睡!觉!我微笑,吁出长长一口气。
有莲子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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