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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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一九九六 天气：阴，有风
今天阴天，灰蒙蒙的天气。美中不足的是风太大了。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风
一吹，再好的天气也显着萧条。
这个周末也是够萧条的。店里坐着的就那么小猫几只；从窗子看出去，别说人
了，连车影儿都少。间中有一两部车子经过，都开得飞快，跟赶命似的。“嗖──
”地一声过去，带着风，卷起几张废纸。不，不是落叶，九月初的湾区还见不着落
叶──除非你自己去把叶子摘下来，丢到地上。要是落叶还又好些，多多少少有点
儿意思。
想想也是的，北湾区的天气统共不按牌理出牌。冬夏的气温相差不到二十度，
夏天没有艳阳，冬天里没有冰霜。要到了十一、二月才开始掉叶子，二月份就又都
长了回来。事实上，我从没见过任何一棵树能在北湾茁壮成长。许是阳光不够吧？
每棵树上的叶子都长得稀稀疏疏地，然后每片叶子都捆着一圈黄边。不需要专业知
识也知道那是明显的营养不足。
最后一个学期。完了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还没感慨完，我就不由得讪笑自己。离开这儿，去哪儿？咱们这种学文科的最
不吃香，不管是申请学校还是找工作都难如登天。实在不行，拿了文凭一样要在这
里倒咖啡。我的学长们有不少人如今以端盘子为正职，副业是吸着大麻为即将动笔
的大作找灵感。三五七个月的灵感找下来，就算真找到了什么也忘了怎么写了。最
后变成还是端盘子实际。
不是说端盘子不好，可如果当初认定了要做餐馆的话，就不需要捱这四年了不
是？人各有志。
不过听说，我的那些学长们快毕业时也跟我抱着同样的论调。嘿嘿，我的前途
一点也不比人家乐观。这应该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可我并没有啥子感觉──日子总
是会过的，到时候再说吧。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玩叠牙签。一支一支地把它立起来，再从下往上一支一支
地把它挑出来。这个游戏是我在冰淇淋店打工时跟客人学的。
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看什么事都觉得新鲜。那个冰淇淋店位于一个商场的
边边，正对着一个伟大的停车场。印象中，感恩节、圣诞节和新年的时侯，那店里
的情况也跟这会儿类似。一样地鲜有生意上门；自窗子看出去，是一样地肃杀。灰
蒙蒙的天盖着灰蒙蒙的柏油路，偶尔会有部车经过，呼啸着穿过停车场扬长而去。
天黑得极早，并且没有过程。门口圣诞树上的灯泡忽明忽灭，红红绿绿地点缀着深
蓝色的黄昏。风呜呜地响，收音机里播着六十年代的老歌，在这亦明亦暗的天色里
，我是那么地希望爱与被爱。我多希望能有人用眼神将我溶化，用热吻夺走我的呼
吸；我愿意追随他到天涯到海角，只为追求刹那间的永恒。
所以说小孩子容易骗。
十五岁。还好再愚蠢的十五岁也会过去。感谢主我现在的想法跟那个时候不太
一样。
天快黑了的时候，Ｗａｄｅ推门进来了。看到我，他微微有些惊讶。
“咦，你在这儿打工啊？”
“你不知道吗？”看到他我有一点高兴，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他毕竟也是个可
以说说话的人。
我叫他坐吧台，陪我聊天。他捧着一杯热茶听我说话。其实我跟他哪儿有什么
好说的，闷得久了，连自言自语都成了享受。话题一直围绕着莲子兜圈子，Ｗａｄ
ｅ又很少出声，聊了没两句我就觉得比不说话还闷。
“喂，你觉得莲子怎么样？”
“很好啊。”
“怎么叫很好嘛？形容形容。”
他笑。
我不放弃，又逗他说话：“我觉得莲子很漂亮，你说呢？”
“不错呀。”
“莲子是真正的要人有人，要财有财。心地又好，又没架子。”
他又笑。
“哎你倒是说话呀，怎么提到你心上人就光会傻笑。”
他还是笑。
我放弃。怎么有这么惜言如金的人。这哑谜还是留给莲子慢慢地跟他打吧。
我又想到个好主意，我可以把莲子叫出来，一边跟Ｗａｄｅ联络感情一边陪我
。
“喂，你把莲子叫出来好不好？”
“做什么呢？”
“你们可以先聊天，等我下班一起去吃日本菜如何？”
“可是我这就要走了。”
这个讨厌的人。不跟人唱反调他活不下去似的。由他去吧。不用拉磨的驴子也
还是驴子。
接着我就懒得理他了。Ｖｉｃｋ又来了，我愈发地有借口不去应酬他。都是莲
子惯的，这种人总得吃几次蹩才能明白莲子的好处。犯贱。
Ｖｉｃｋ同我把帐算了算，看看左右没生意，就跟我一起关了店门。Ｖｉｃｋ
要跟Ｒａｙｍｏｎｄ去吃火锅，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要节食，免了。关店门的时
候，我挤兑了Ｗａｄｅ一句，说：“你不是要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话出了口
，我也后悔了。这Ｗａｄｅ是什么东西嘛，用得着我讽刺他。他也好像听不明白似
的，继续笑他那个暧昧的微笑。
回了家，才发现莲子出去了。桌子上有张条子，莲子说：锅里有粥自生自灭吧
我去太浩湖了明晚回来祝我嬴多输少。
这莲子，真有她的。就剩那么一天假了，她也不歇歇。祝她撞到ｊａｃｋｐｏ
ｔ。
我只好自己吃了粥，对着电视混到两点多。不悃，可也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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