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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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一九九六 天气:晴、风、有云
看样子大家都趁着长周末出去玩了,今天店里的生意淡得要死。也就是中饭时
候忙了一会儿;两点一过,连进来喝杯咖啡的人都少得可怜。
生意一淡,人就跟着发闷。时间好像停住了,这日子怎么过都过不完似的。四
点多的时候Vick回来打了个转儿,喝杯茶,看了会子报纸又走了。他老先生看
来是才起床,蓬松着头发,踢着拖鞋就出来了。眼睛还红红的,不停地打瞌睡,一
付没睡饱的样子。等他走了,我才想到前天的帐还没算给他。这可是正经事儿,我
把它记在本子里。做老板的不催帐是人家大方、给我面子,我则得愈发地上点儿心
,别给自己丢人。
广东人有句话:面子是人家给的,格是自己丢的。这话可别落在我身上才好。
想到广东人,我就想起来老爸的电话。磨蹭老半天,我终于拨了个电话回去。
来听的是黄陈秀玉女士,我很客气地跟她打招呼。她热情得发烧;左一声“妹妹”
右一声“妹妹”地叫我。听口气一点儿也不像我继母,倒像是妈妈桑唤她的红牌阿
姑。我耐着性子听着。黄太太告诉我,我爸出去了。
“有人请他办讲座呢。连着三个星期了,也不想想,再能干的人也要有个休息
的时候呀。”摆明白了的言若有憾。
我笑。真好,她倒是真的以他为荣,把他当作她的骄傲。我妈在的时侯,哪儿
吃他这一套。不过,唉……
“妹妹呀,”黄太太又说,“你爸惦记着你呀。你去了哪儿啦?找你也找不到
人,你又不打个电话回来。别瞧你爸不声不响的,他可是真挂念你呀。每天回来就
盯住个电话,一响就抢来听。你不知道,妹妹呀……”
黄太太讲话有够夸张。我自己的爹我会不清楚?是,我相信我爹会守在电话旁
边等;但等谁都不会是等我。能够让他等的,必定是识得尊称为他“黄老”、“黄
博士”、“黄教授”或是“黄总工程师”的人。我只会叫他“爹”,他等我干嘛?
我爹最记挂的是他在外边的名气声誉;排次序,等数完了脚趾头也还轮不到我。我
要顺着他点儿,情况又好些;可奇怪了,我吃自己喝自己地,干嘛要对他卑躬屈膝
的?
老爸就是喜欢这调调。啥人哄他两句,他就把人当知己了,水里来火里去的。
不被人耍得团团转就显不出他有多本事。现在我不知道了,以前咱家里老跟乌龙会
似的,哪儿跑出来的江湖郎中都往咱家里钻。骗吃骗喝、休息够了,人拍拍屁股一
走;这烂摊子还不是丢给咱家的女人收拾?老爸跟白痴似的,还得意呢,觉得自己
够面子才能高朋满座。
不过,妈一过身家里就静了。听说,新任黄太太并没有令咱家恢复旧观。想必
是言语不通的缘故。现任黄太太是越南华侨,不懂普通话。可她的越南话也不灵光
,程度只限用于菜市场,例如“白菜。一毛。”之类。现任黄太太的英文听来像法
语,而她的广东话又带着浓厚的潮州音。饶着这样我也不敢小瞧她,你别说,人家
可是拿着牌照的会计师,生意还极好──自然有她的老乡照顾她。
黄太太叫我回家吃饭:“妹妹呀,不是我说你,你有整整一个月没回来过了。
你每天吃甚么呢?罐头汤没营养呀。现在说,你想吃什么?今晚我做好等你来。”
她是一心一意要做个贤妻良母,可她不知道我自己的妈从来不会理会这等小节
。忙起上来,我妈会丢给我一条面包和一瓶维他命。我妈说:吃得饱、够营养就行
了,你是谁同你吃什么有什么关连?
或许我不应该这样想。黄太太对我是很不错的。比我亲爹对我还细心。每次见
面她都嘘寒问暖,临走了,又会塞给我一叠饭盒,里面装满了的是我下一星期的晚
餐。
是我不好,我也太疙瘩了。
我谢她费心,又告诉她我十点才下班,看样子今天不能过去了。“星期一好吗
?”我问,“星期一我不用打工。”她说好,叫我早点儿来。
今天的大事就这么多了。后来八、九点的时候又进来了一批客人,不过也很早
就走了。算算帐,今儿才有三百多块。好在Vick不靠这片店过日子。也难说,
其实店里的生意平时来讲,算是很过得去的。每个月净赚应该有六千块打上。哦…
…,圣经上说“不要计算你邻人的财产”;虽然我不是基督徒,而Vick也不是
我的邻人,但在背后算人家的进帐好像总有点那个。
主啊,求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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