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下 竹 声》
·莲 波·
隔了三个月,我又站在了这幅字前。
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中华瑰宝展”从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搬到了芝加哥艺术馆
,于是我又一次见到了这幅字。
上次去纽约玩时,是很偶然地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将那四五百件珍宝匆匆地走
马观花了一遍,最终,目光就定在这幅字上了。而这次跑到芝加哥艺术馆重看展览
,似乎就是专为了它而去。
是诗帖卷,瘦金体,徽宗的真迹。
不知为什么,对于形销骨立的东西,我总有一种很偏执的爱好。象湘妃竹,象
箫声,象二胡拉出的《江河水》,象我想象中的那些白衣飘飘的落魄诗人或者末代
帝王,象这亡国的君主手书的枯瘦的墨迹。
据说宋徽宗赵佶当年是见了月夜院中风吹竹林的景象,才灵感突发,创造了这
前无古人的别致的瘦金体。
是的,我确确实实在他的勾划之中看到了竹叶娑娑的月色,在月色中又听见了
竹林娑娑的低低呜咽。我注视着那个“难”字,我觉得我是被它那种凄美的姿态迷
住了。
瘦金体的字,总是笔划越多越好看。因为它太瘦,太峭,笔上的墨,是不能够
蘸饱的,所以常常会露些枯枝残叶的衰败出来。倘若笔划少,难免要显些孱弱的病
态出来。纵然在我看来,这种病态也象西施捧心一样,是一种绝世孤立的别样的美
。但这样的美就象山崖回转处半道上劈刺出来的一枝极艳的花朵,美得尖锐,美得
突兀,倘若多看,是要伤心摧肠的。而若是笔划多一些,就象瘦的美人身上多披了
几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居然显些骨肉匀停的丰润出来。
这个“难”字,真的很美。收笔之处,那淡淡似不经意的一钩一提,隐隐地透
着翠竹的清气,和既秀且挺、既媚且刚的万种风情。
这是字,不是人。女人要是有了这般风情,就真的可以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了。
秀和媚,并不是难能做到的事情,然而要在秀媚之中不乏风骨,怕是要有公孙大娘
舞剑那样的功力,而且,还要有个喝着酒的太白在一旁看着。
还有个“留”字,也让我多看了它几眼。它冷峭当中带着的那种润泽,很让我
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是早春。我总觉得,徽宗的字,象夏季月夜的风竹,也象早
春初晨的冰河。《琵琶行》中写琵琶声涩的时候,用了「水泉冷涩弦凝绝」的比喻
。不错的,枯笔写着的瘦金体字,也象凝绝的琵琶一样,是一种冰凝的涩涩的感觉
。但是河里的冰,是会融的。整幅字,一个一个地往下看,刚开始还觉得是三尺坚
冰,渐渐地,便流动起来,流动成夹杂着碎冰急促奔流的春溪。再往下看,越看,
越觉得生动而流畅,渐渐地消融出一带春江的潮声来。
看完了,要走,三回头。去艺书馆的礼品部看看是否会有这幅字的复制品出售
,结果是没有。很多幅宋太祖的坐像耸立在礼品部里,画面上是那个陈桥兵变龙袍
加身的大黑胖子。我一向是很喜欢赵宋王朝的,因为有许多美丽的小词和文弱的皇
帝。只是不喜欢开国的这个黑胖子,小时候看了三言里的《赵太祖千里送京娘》,
格外地烦他。我讨厌一切野心勃勃胸怀大志的人,于是所有的开国明君,往往就归
入了这一类。而他们不肖的子孙,就必然走向他们的反面,做了亡国之君,从而成
为我怜惜的对象。
以前看过一部历史小说《金瓯缺》,写的就是徽宗赵佶的故事,和李师师。我
想这是我所一直喜欢的一类故事。“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这是要
多么风流的性情才能消受得了的似水柔情。也许就是这种风流与柔情,构成了他那
独特的字中柔媚刻骨的一面,而先祖留下来的虽衰犹在的忧患的江山和王者的气象
,也许就是字里那种亦枯亦刚,几分旷达几分萧瑟的矛盾格调的来源吧。
在别人的城市里,看着徽宗的字,想些故国家园的事,是种很异样的滋味。细
细一想,到这里过后,没见过一根竹子呢。松树是见过的,可是听不见松涛。可以
入诗入画的东西是少而又少,所以就只好沉默了。在这张一千多年前的字里,揣摩
一下竹子的样子,这样,我就似乎见到我祖母那个满院风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