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地 的 滋 味》


  我总觉得,空气也是有记忆的。即使它自己不记,但总会把许多往事储于气息
之中,时时地向你提起。

  现在的天气,纵然阴晴不定,风雨无常,但春天毕竟算是姗姗地来了。要算农
历的话,正是阳春三月的好时节。我们的文化中有好些诗与情都储存在这个季节里
,稍稍一提,便是烟花、维扬、春江、芦牙,满楼红袖。

  芝城的春天,一如既往地干涩,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点不安。那是一种很柔和
的不安,仿佛一匾的小蚕正张大嘴巴等待桑叶的倾下,期望着、运动着、萌生着,
生命在此刻沙沙作响。

  我离春天很近,离家很远。而一些惯常的家的心情,竟能躲在那春天的气味里
,静静地迎面向我走来,倒也不能不说是一种惊喜。

  我住的地方,门前有几株梧桐树。在这个季节里,梧桐树通常整日散发着一种
十分老实的清香。往年,只要一闻到这味道,我便会不老实,而且狡黠起来。梧桐
的清气常常是逃课的诱惑。在许多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和被我拉下水的两三个人
,通常著着相对于这个季节仍然显得单薄了些的衣裙,捧着在这个季节里不会化得
很快的雪糕,懒懒而轻松地在梧桐飘香的小路上走来走去。小路的那头有座大红楼
,昏头昏脑的教授和学生们还在那里互相折磨。

  这个季节凌晨时分的味儿也是诱人的。小的时候,一年当中只有春游的时候才
会在凌晨起身出门。从此,朝露的芬芳便与旅行紧紧地联在一起。那时是会为了这
小小的兴奋而彻夜难眠的。后来大了的时候,有一次,出去疯玩了许久,乘船回到
苏州正也是破晓时分。扛着一包衣服,还有一包杂物——糖果、竹子编的首饰盒和
小人、绒布小狗、香粉、玉石的佛像……叫了一辆三轮车,急急地往家里赶。车进
了住宅区的大门,就见寂静的灰色楼群之中只亮着一盏灯,而那个窗口还隐约有两
个人头的影子在探出探进地张望。

  我这时顿觉得,春天的清晨,也是归家的滋味。

  在梧桐与草地之间,我渡过了许多闲暇的春日,也亲手埋葬了无奈的爱情。我
知道记忆的固执和忘却的不可能,当那日刻骨的气息重来时,生与死便会在这个季
节里刹那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