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楼 遗 韵》
·三公子·
苏州的古迹真是多,老百姓普遍认为一定比公厕要多得多。更何况,现在的新
建公厕也以类似古迹的面目出现,一眼望去,真假难辨。
在许许多多新新旧旧、真真假假的“古迹”中,我的母校苏州十中要算得上是
不折不扣的精品。我和我的校友们一直以此为骄傲,并将继续骄傲下去。
苏州的好学校,多数得沾点古人的光。城里最好的中学是省苏中,前身是范仲
淹办的紫阳书院,边上又紧挨着孔老二的庙,人杰地灵,尽数占去,故尔能排上全
国重点。而我们十中借用了曹雪芹他爷爷的江宁织造府,名头比范大人小得多,又
不注意“忧”和“乐”的先后关系,不幸做了贪官,十中也沾了他的霉气,永远只
能曲居第二。
在学生们的词汇中,十中有个很娇滴滴的外号,叫作“林妹妹的家”。当然,
这个让少男少女们为她流了三百年清泪的小玉人实际上从没到这个世界来过。但当
年那个名唤雪芹的小儿,倒是真正在这儿渡过了一生中仅有的几年快乐无忧的时光
。有时,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在学校西头的西花园里慢悠悠地做消食运动,我时
常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幻觉,觉得有一个穿着绛衣的白白胖胖的小男孩骑在石栏上朝
我傻呵呵地笑,手里捏着一只绿蜻蜓。
话说这西花园,是十中的精髓所在。校园里其他的地方,和别的学校也没什么
两样,无非是些教学楼、图书馆、操场、实验室之类。只有这西花园,才体现着十
中独特的风华。我们的老班主任曾下断论:把十中其他地盘全卖了,也不值西花园
的一个角落。”
这西花园并没有什么实用性,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历史,或体现优雅。
园中最显眼也最珍贵的是一块名曰“瑞云峰”的太湖石,它是当年“花石纲”
的漏网之鱼,只因为运输船在太湖里翻了,它才没去成京师,而在湖底沉默了数百
年。后来被打捞上来后,就栖身于织造府中。它大概是现在世上最值钱的一块石头
吧。据说一到雨后初晴的时分,从它身上几百个玲珑剔透的孔里就会淡淡地生出烟
来,可我从来没见过。
瑞云峰四周环水,形成一个小巧的池塘,池塘四周又用一些比较一般的太湖石
砌成假山,紧紧围绕。这些措施当然都是古人为了增添美感而做的,到了今天,客
观上却起到了保护作用。不然,瑞云峰这么高大有趣,还不让初中那帮皮蛋把它营
建成猴山了。
瑞云峰后有一座两层的楼阁,名曰“长达图书馆”,馆名乃是蔡元培先生所题
,故而显得身价颇高。但我们怎么看怎么觉得它的外型酷似孙猴子为了蒙蔽二郎神
而摇身变成的小庙。至于它的内部,昏暗阴湿,三伏天进去也会起鸡皮疙瘩。虽然
内部装修也气派十足,但我们始终认为它只能用来拍拍《聊斋志异》之类的片子。
楼前有一花岗岩砌成的平台,四周围着汉玉栏杆。初冬的日子里在此晒太阳聊
天是很惬意的事。然而总有一些初中的小丫头在上面跳皮筋,叽叽喳喳,我们只得
无条件撤退。
平台边有一小轩,名字清旷疏朗,唤作“来今雨轩”。门老是锁着,不知里面
有什么。偶见几个老头出出进进,许是校史研究人员吧。
花园最西头是一个小土坡,坡上有亭,登高望远,心旷神怡。此处便常有一对
对的小鸳鸯前来散步,故学生中有“私订终生西花园,高中毕业大团圆”之说。老
师也有所耳闻,但基本没人想管,也就睁眼闭眼,听之任之。
此外沿着围墙有织造府大门的旧址,灰石的墙垣,黑铁的大门,看上去很有一
点古帝国的凝重与沧桑。只是门口蹲的一对大石狮文革中遭了点“修理”,看着垂
头丧气的,象两只癞皮猫。
西花园原名“玫瑰花园”,因为十中原先是女中的缘故。据说解放前的玫瑰花
园里还有白漆的花廊和粉红的秋千之类,那真是美不胜收了。想想那些小姑娘,穿
着月白衣裙或蓝士林布旗袍,在旭日轻风中读读胡适之的新诗或黄庐隐的小说,间
或低低地谈笑、絮絮地述说心事。想到这些,只觉园中的每一块石头都格外温柔。
十中的前身是私立振华女中,创始人是王谢长达先生和她的女儿王季玉先生。
解放前数十年,女中一直由王家的女性苦心经营,居然名满江南。江浙一带的名门
淑女,大多要到此来镀镀金。那时的女孩子一无升学的沉重压力,二无父母的殷切
期望,无事一身轻。女中当然出了不少“夫人”,但“名人”不多,不象苏中开校
友会时,随便报个名字就能把人吓傻。然而值得一提的是,曾经也有过唯一的一个
男生,而且不是一般的男生,因为他的名字叫作费孝通。费公幼时天真顽皮,父母
不敢掉以轻心。当时太夫人正在振华执教,遂将其带到自己班中,日夜看管,并交
班中大女生严加约束。费公日后终成一代大儒,想必也多少得益于童年时代这种温
馨而又严格的教育。
十中的普遍风气,可以用罗大佑的一句歌词来概述:“风花雪月之,哗啦啦啦
乎”。大约因为本来是贵族化女中的缘故,浪漫的调调流传至今。蔡元培先生原是
王家的挚友,学校也始终坚持他“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北大办学方针。学生的
自办社团组织一直热火朝天,其中不乏能力过人的天才少年。
学校里自然也有些保守的嬷嬷型的老教师,但基本上都乖乖地盘踞在初中部。
高中的学生便如小鱼小虾自在游,而老师,大多都是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大家相安
无事。尤其语文老师,要在非上课时间逮着他们很不容易。有开文秘事务所替人拟
广告、代写情书的,有躲在家里闭门造车编小说的,有在报刊杂志当编外记者的,
有当出版掮客贩卖书号的,甚至还有倒腾冰箱彩电的。因为同学中教工子女多,透
明度高,学生对老师的发家致富新动向一清二楚。
听说自由化登峰造极,也就是八九年那阵子,学生群情激昂就别提了,居然有
一拨子民主党派系统的资深教师,扯着小旗就上了街。因为从理论上来说,他们都
是共产党肝胆相照的朋友,谁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解放至今,十中校长基本都是文秀书生,他们的气质,总是和学校有着灵犀一
点的默契。然而听说这两年换了个曾当过兵的铁汉子来执掌朝纲,又整肃校纪,又
大兴土木,看来学校多少要变样,以后的学生,大概再不会有我们当年的自在与闲
情来做红楼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