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yong@cicero.spc.uchicago.edu (Yong Xu)
Subject: [LOTUS]无以回报
Date: Fri, 31 Mar 1995 16:40:54 GMT
《无以回报》
有个姐们大后天就回国省亲去了,我吵着让她给我家带东西。她当然没话讲,
一口答应了。于是我就出外觅物。
给老妈的东西好买,看见什么都想买。两双意大利皮鞋,并不时髦的,是那种
老太太的懒懒的模样,然而皮子极好,是那种细腻的小牛皮--买。一组保养品,
从脸到手,无微不至,也没有什么熏天触地的香味--也买。还有一对耳环,小小
的,并不显眼,但很精巧,虽然我能料想到老妈一般不会去戴,但还是买了。
这样下来,虽然这些东西都是on sale时抢到的,但一个月的饭钱还是
没了。对老爸就可马虎些,何况老头的东西本来就不好买。想来想去,想起老爸爱
泡澡,就买了一套香皂浴波之类的东西,更精采的是一块大海绵,做成半只西瓜的
横截面,翠皮、红瓤、黑籽,颜色异常夸张地分明,令人产生一种关于猪八戒的微
妙联想。
兴冲冲地抱着这堆东西回来,然后示之以姐们,让她分享我捡了大便宜的快乐
。再然后郑重其事地包好,装入纸盒,并端端正正地抄了我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很仔细地贴在盒上。
心里,有一种很温暖很稚气的快乐。
我是个喜欢购物的人,但不常常给自己买。我在店里走来走去,常常是看见某
样东西,就想起家里的某个人。我会觉得这样东西无比地适合那人,不买下来简直
太可惜。所以往往就忍不住买了。
卧室里有个大纸箱,买回的东西,往里一扔,看看差不多满了,就颠颠地打了
包拿到邮局去寄。若恰有朋友回国,就缠着别人带。
其实我爸妈见我这样很头痛,因为每次去市里的邮政总局取包裹,总是累上气
不接下气,而且,为了税的问题,还得跟局长打个招呼。久而久之,欠了人家不小
的人情,总不大好意思。如果请朋友带,他们就得琢磨着回赠朋友礼物或请人家吃
饭,也烦。
虽然他们无数次警告我不准乱花钱了,但我只要一看见什么好东西,手还是忍
不住地痒了。
自去国之后,总是格外地想念家里,几乎每一分钟,心里总有着千丝万缕的牵
挂。
也许这是一种渐渐老去的标志,我的青春年少的叛逆期,就此肯定地一去不复
返了。现在想起父母,满脑地都想起他们的好来,连一些当年令我切齿痛恨的事情
,现在也不存丝毫怨言了。
想当初,与父母狂吵,拍桌掀凳,然后跃上窗台以死相胁的日子也不是没有。
当时只觉得天地变色,这家是万万呆不下去了;而现在想想那些不活的理由,无非
是名字都快想不起来的男孩子--真是好笑极了。
我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我想,他们的牵念,当是远甚于我了。天幸他们
是属于那种很会自找乐子的人。我妈日常公务烦忙,时间倒还好打发;老爷子是闲
人,自称“硕鼠”的,若干年以来一直以我为心头大病,如今心病远去,却是无聊
得紧。他先是热爱上了音乐,不断地买音带,自己听完便送给我几个表妹,若有很
好的,就寄给我。他居然还收了无数的干儿子干女儿,而且认认真真地当他们的干
爸,过年过生日给红包不说,象升学、分配工作这样压死人的天大事,他也是竭尽
全力去管的。他对干儿们要求不高,只要嗓门响,曰:“以后追悼会上气势可宏大
些。”
我读鲁爷的《朝花夕拾》,总不大明白他为何对“老莱子彩衣娱亲”耿耿于怀
,认为是极恶心的事。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听我叔讲过这则故事,当时心里的感觉
竟是很有些感动。但因为那时才八九岁,对人世间的事还不大了然,也就没有去多
想。后来大了些,自己读了些书,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怀疑,便很不满于鲁爷的
冷漠。
父母在,不言老,这是自然的事情。虽然老莱子是过分并且滑稽了一些,但想
到他那善良淳厚的本意,我真不觉得他可恶或可耻,只觉得有些可怜,也许也可笑
吧,但那毕竟是含着眼泪的笑了。
算命先生给我算的命中,我父母是高寿的,好象一不小心就要活过九十岁--
那么,我做老莱女是难免的了。
设若那时我也是满头的白发,跟我老妈一起上街,一块冰淇淋还是要她请客的
。如果老爸还和我七八岁时那样,一如既往地不准吃,并且一定要叫我吃银耳水果
羹,我也肯定要大大地不高兴。
孩子与父母之间该是怎么样,生来就注定了的。不管多老,不管多小,哭起来
笑起来,总是同样的表情。如果人为地要更改或修正,便是违反天意。
我永远记得这样一幕,我的奶奶得了癌症,快不行的时候,我们都守在一边。
这时奶奶有点回光返照的样子,精神很好。我们瞒她瞒得紧,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
是怎么回事,因此她得到了更多的安宁和快乐。
奶奶常爱说爸爸和叔叔小时候的事,以此来证明我和堂妹的各种毛病全是遗传
,不该批评或责罚。这时候,她又开始说我爸五岁时第一天上学堂时的熊样,以及
叔叔小时在学校舞台上出了大洋相,被修女嬷嬷们打手心。
她说得非常高兴,于是爸爸和叔叔也起劲地附和,他们还作出各种怪相,帮助
奶奶回忆他们的糗事。
后来,奶奶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低下去,渐渐地睡去了,爸爸和叔叔回过头
来对着我们,竟都是泪流满面。
莲波 长安不见使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