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桃花扇〉》
·不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泪湿阑干啼血痕。
四月,南京,春天的尾声,江南的边缘。
下午六点的最后一抹残阳把我准确无误地收到了秦淮河的波心荡漾里。
在许多闲话江南的日子里,秦淮河是我常常会来走走的地方。我,还有她。仿
佛河底沉淀着的千年的脂粉和千年的风流都能滋润我们漫山遍野的爱。
通常的,我们会在薄暮时分一前一后地到来。转身,相视,微笑,然后执手走
在小石桥上,絮絮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等天渐渐地黑了,便渐渐地止了声,
相拥着眺望蜿蜒七里的秦淮。夹岸的灯火次第地亮了,闪闪烁烁的,仿佛一直连到
天上。而我们就在这绵长的明亮中缓缓地走着,无休无止,仿佛要一直走到天明的
宇宙。
虽然十数米外就是喧闹的市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内心的宁远。在这“天下文
枢”的千古风流之畔,我们的心已经被一些有关的历史、有关的故事、有关的诗词
、以及我们彼此的幻想填满,再也寻不到一丝缝隙可以让市声闯入。
然而,今天伫立在桥头的,却只有我一人而已。
因为我要走了。在我走之后,她的季节一定会发生改变,我想她那桃花一样的
春天的面容一定禁不住侵人的风霜。所以我让她先离去,至少她可以藉着我给她的
最后一点暖意,在风来之前回到她宁静的心巢之中。接下来,她是长久地用眼泪洗
涤自己的伤痕,还是在哭过之后又绽出笑容,这些都已不是我所要考虑的事情了。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因为我深深地知道,我有一个流浪的灵魂,在我这次走了之后,不知要等到何
年才会又回到这里,划出一条完整的回归曲线。
在这条河边,千百年来,已发生过多少等待的故事,有多少娟娟红颜千百次地
唱着等待的小调。如果等待的结果是黄鹤一去那倒也罢了,但很多时候等了多少年
却等来了那人携着孙儿归乡的蹒跚身影。那,又是何苦呢!
我生长在这个城市,我的气质当中不免揉入这个帝王城细腻的悲情和宏大的矫
情。尤其是我脚下的这条河流——北国豪情、西园雅情,东山丝竹、南部烟花,多
少年来这些美好却又虚幻的东西,酿成了它出世又入世的、并不坚贞的个性,而千
百年来徜徉在它身边的、凡是有些性情的男人,便一律地做着“达则兼济天下,穷
则独善其身”的千秋梦。
四百八十寺,过眼成墟。三万六千场,回头是梦。
而这些个梦之外,却有多少的女孩儿哭湿了红衫,恨翻了玉颜。有的时候,还
有鲜血。
我记得我们相望的最后一眼,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一直到咬出血来。然后
她拿出一方白帕拭去了血痕,也拭去了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我不敢看当时她脸上
那种无比哀怨的坚毅神色。她使我想到了也是发生在这条河边的一出南明烟雨的戏
文,想到了戏中那个爱与恨皆如烈火一样的佳人。而我自己,却无限羞愧地代入了
一个无耻的悲哀角色。
一柄洁白的素扇,因为爱与恨而溅上了数点血痕。居然有词客骚人三笔两笔略
加点染,添枝画叶,竟灿烂出一扇无边春色。这,就是人们执着红檀板传唱的《桃
花扇》了。
而今天她染血的白帕,便成了她的扇子。
她的生命本如白扇,无限坦荡地纯洁。而我却用无情刺伤了她的痴情,使她那
少不经世的爱情血花四溅。她的那扇纯白因我而毁是我的罪,我将终生无法请求宽
恕。但愿过了一阵后,她能慢慢地调些颜色,用她的灵秀彩笔自己添补自己的生命
之扇,把生命中那些由我引起的斑驳的心酸一一描去,也让它绽出一树重放的烂漫
生机。如果她的生命将因着我给她的磨难而变得充实而有内容,我将在自责之中略
感些许宽慰。
好了,夜深人静,凉月凉风,我转过身去,背对着秦淮河悄悄地走了。明天我
将离开我的她,我的家,我的城,我的国。如果把我此时的心情写入那些闲话江南
的无奈书本,也许会是最无奈的一段。从此我再也不能在无眠的夜里数着秦淮的灯
火催眠,纵然要数,或许也只是彼岸上那些明亮得没有情味的航标灯了……
故国三更雨,秦淮数盏灯。这次别过后,唯有梦回江南。秋水伊人,如若重逢
,不知会是何方岸口,何方桥头,何方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