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乡思》

                ·莲波·


  读了俗人贴的苏青的文章,不觉口中盈盈。苏青所说的,真的是地地道道的宁
波小菜。每一样都是小时见过吃过的。吁,我都闻到宁波海风的那股暖暖的淡淡腥
味了。虽然长在苏州,却一直吃的是宁波菜。苏州菜那种乌乌糟糟的小家子气,我
奶奶是最恨的,所以大家都不吃。记忆中最特别也是最生猛的东西有两样:血蚶和
黄泥螺。黄泥螺是一种很小的动物,不过指甲盖大小,鲜活地从海里捞起来,养在
清水里去泥沙,然后浸入黄酒,放盐,闷着,闷出冲鼻子的味道来。因为放盐多,
是很咸的,早上下粥最好。小的时候,一大家子住一起,人丁兴旺,吃早饭也很壮
观的,大人在大桌上吃,我和另外三只小虫在小矮桌上吃,每人面前是一小碗粥和
一个小碟,里面是黄泥螺十数枚、螺丝酱瓜几小条和香肠数片。黄泥螺的黄黑和清
粥的纯白放在一起有种很舒适的懒懒的味道,所以我记得很真切。宁波人把黄泥螺
叫“泥螺汪”。听起来很滑稽。这种东西一般都是买现成的,因为很不好做。买的
时候也要格外小心,如果买了泥沙没有除尽的,就只好倒掉。我记得一般都是姑妈
去上海淮海路上的全国土特产商店买的,那儿的比较好。因为上海不能常常去,所
以一买就一大箱,几十瓶,反正放着是不会坏的。那血蚶是天下美味,因为不常吃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小小的灰灰的样子,状如海瓜子,却更小些。吃的时候必
须是生龙活虎的,清洗了,放在脸盆里,大半热水瓶的水滚烫地浇下去,顿时血红
的汁液四溅。趁着热,两个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只来,先吮汁水,再剥壳食肉。
其味真有天人之感,极天然的鲜美、嫩滑,还透着一丝丝活气。每到这时候,全家
都抢着吃。食毕,每人嘴上都残留着一点红色蚶汁,脸上泛着一种大鱼吃小鱼的胜
利光茫。邻居是北佬,对我们家的这两样吃食一直看不顺眼的,黄泥螺者,闻之捂
鼻而逃;而血蚶令他们毛骨耸然,头一次看见我们的十几张血盆大口的时候,他们
家的老爷子竟呆立地当中,面无人色。黄花鱼、甲鱼和蚌类也常常吃的。大的黄鱼
清蒸,或以咸菜煮之,小的油里一拖,给小孩当零食,补充钙质。吃甲鱼是件热闹
事,买回来先可供我玩上许久。拿根细竹签,在它甲壳不能覆盖的地方东刺西刺,
把甲鱼惹得勃然大怒,恨不能速死。到拉它上刑场的时候,往往对主刀的撒气。我
爸被咬过两回,从此对甲鱼产生心理障碍。还好我二叔机灵些,刽子手的职务,一
般就他充任了。清蒸的甲鱼,极肥美。也许高蛋白的缘故,吃多了人会发闷,所以
要适可而止。听我妈说在我刚会吃饭没多久的时候,第一次吃甲鱼,多吃了几块,
竟满脸发紫昏倒在地上,以至送医院抢救了一回。常与朋友论吃,各地有各地的吃
法。宁波菜是原汁原味的,然而并不是那种清淡的原汁原味,譬如温州菜或闽南菜
。宁波菜的滋味,总有一种放大的感觉,是原味,但夸张了。想想也是,用酒,用
盐,用虾油,那滋味,自然是都催出来,吊出来了。所以宁波菜有点急促,有点喧
闹,吃多了,便成了我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