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虫传奇》

　　　　　　　　　　　　　　　·莲波·


　　我生平最服的大虫有两个，一个是廖仲恺夫人何香凝，另一个是胡适夫人江冬
秀。何香凝与廖仲恺的结合十分有趣。当年，廖仲恺刚从国外归乡，便琢磨着娶个
老婆。何香凝小时不肯缠足，大人给缠上，她半夜又给拆了，一来二去成了大脚婆
，便嫁不掉，成了老姑娘。正好廖仲恺觅妻的条件只有一条──不要小脚。这在当
时，找个不是小脚却又门当户对的大家小姐，真比现在找头大熊猫还难。于是，佳
偶天成。在我印象中，何香凝长得很丑的，连一般中人之姿都谈不上，以至于廖承
志和廖梦醒这一对儿女长相也颇惨。但她身上洋溢着的那种理想主义的激情和无所
畏惧的英雄气概，使她变得独特而熠熠生辉。我最推崇的是她雨夜单身救夫的故事
。当年陈炯明叛乱，孙中山得幸避走，廖仲恺不及脱身，被陈所抓。何香凝不顾众
人劝阻，单身一人于风雨雷电交加之夜闯入陈炯明的司令部。照正经史书的说法，
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兼大义凛然之说教。那陈贼本是国父与廖的部下，一
时羞惭，抹不开脸，就将廖放了。而听得一些别的说法，很有意思，说是何香凝先
是拍桌子拍凳，继而撒泼打滚，不好的的也骂了不少。直把陈炯明搞得头痛无比，
再加周围部下又都捂着嘴在看司令的好戏。一时羞愤交加，赌着口气将廖放了。事
后等脸上红光褪尽，追悔莫及，但已晚矣。我相信这种说法的真实性。我折服于何
香凝的勇敢和洒脱，不管她的斗争手段是多么的泼甚至可笑，但她的勇毅和谋略真
是无以伦比。我能想象这样的情景，在一个狰狞恐怖的夜里，一个披头散发且又不
美丽的女人，带着一种得胜的轻松心情急急地往回赶。她的脸上满是豪情，绝无那
种常人所有的面对生死界限的畏缩与顾忌。我想那一瞬间，她一定光采照人。

　　何香凝是革命家，社会活动家，江冬秀什么也不是。但我觉得她人格上的坚毅
与博大，丝毫不显逊色。江冬秀与胡适，可以算是一种很不浪漫的传奇。他们的终
生厮守，很多人都觉得是个奇迹。当然，一方面，胡适的道德责任与自重是一个原
因。但我总觉得江冬秀的沉稳与自信，是最主要的原因。一个人，要不被轻视，自
我的重视是很要紧的。不然，鲁迅和朱安就是一个反例。胡适才高，当然难免风流
，数十载婚姻当中，绮念和艳遇自然不会没有。然江冬秀大虫当前，胡博士只得往
往有花心没花胆，居然无风无雨到白头。这，也算是奇迹了。有一个小细节，很能
说明江冬秀的不凡之所在。她是没有读过书的，不识字，后来居然靠自学，无师自
通了一些文字。于是写信就不再请人代劳，自己很认真地写，不会的字也不多计较
，用白字代了算了，居然文理还清楚，那些代用的白字人家也基本能理解。我想，
一般的旧女性，哪里会有这般的放达和自信。她就是不在乎，错别字，错别字有什
么了不起，我写，你们看，这就好了。据说胡适和她住在美国的时候，她常常独自
搭乘公车，去找牌友搓麻将。在凌乱的纽约城，一个根本不会讲英文的老太太，这
简直不可思议。想想现在芸芸众博士生中，不敢一个人在大城市坐公车或地铁的也
多得是。还有这样一件事：有一日，一小偷顺水管爬上，打破窗户闯入，江冬秀正
好走进屋子，和小头面对面僵持着。如果此时她象一般老太太那样尖叫起来，后果
一定不堪设想。出人意料的是她镇静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然后，用了她刚学会
的一个英文词，沉下嗓门怒喝了一声──“ｇｏ！！！”小偷吃不透这老太太葫芦
里卖的什么药，居然被她吓傻，乖乖地从她拉开的门里走出去了。我当时读到此处
，大笑，只觉心中欢畅无比，仿佛中国女人身上千年的重负都被她这一声“ｇｏ”
喝到了九霄云外。不禁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