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论随笔》

　　　　　　　　　　　　·莲波·


一、反串

　　舟子是打连圈架打晕了还是脑蛋白突变了，怎么就论起晏几道来了？∶）大虫
好感动，这《阮郎归》（天边金掌）也是我最喜欢的词之一，那种清旷却又荒芜的
滋味，大概只有张舜民的《卖花声》（木叶下君山）才可与之相较。小晏，我以前
说得太多了，今天我也反串一回，论论老辛吧。舟子前几天贴了稼轩的《贺新郎》
（绿树听鹈ｊｕｅ），并认为是辛词最好的一首。王国维人间词话曰：稼轩贺新郎
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
故后人不能学也。此词章法的整饬和语言的绚丽的确是十分高明的，但我总觉雕琢
太过了一些，而且词人吞吞吐吐，欲语又止，词味便不够浑成。此词尽集许多怨事
，上阕有三，事关昭君、陈阿娇和诗经之“燕燕”，皆女子事，语凄婉；下阕二，
李陵别苏武及荆轲别燕丹，皆英雄史迹，调悲壮。然而短短一词用了五处典故，我
总觉得内容太多且深奥，读起来，便不流畅。稼轩以诗为词是一贯的风格，一般说
来，诗风大而词风小，把诗的庞大的内容硬挤进词中去，难免影响了词的节奏。再
者，用典太多，也限制了词人本身情感的抒发。此词说是送茂嘉十二弟，但我想词
人的心中，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表白。但词的篇幅是短小的，便不够写，只在最末
发出一句“谁共我，醉明月”，纵然荡气回肠，但由于前面用典过多，抒情不够，
此句绝妙的好词倒反而显得突兀了些。稼轩的词，一向是隐意重重的，也许这是他
的深沉广阔之所在，但我总觉得他期期艾艾的，不将真心全入词。

　　好，接下来也讲点好话，举一首稼轩直抒胸臆的词，旨在说明用自己的心自己
的话去写的词，能感我至深。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
　　　　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
　　　　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
　　　　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
　　　　山深闻鹧鸪。

　　这是一首不用注释便可领略的词，词人的忧患与酣畅，刹那间撼我肺腑。即便
不能理解他怀才不遇的愁苦心情，但这明白而又独特的语言，已经足以令人心折了
。呜乎，侠胆热血、跃马武功，却只能终日付与彩笔与流觞，这，定然不是词人的
初衷吧。


二、反省

　　一直捧小晏，捧到后来成了惯性了。今天安心重读了几首词，其中有小晏的一
首《鹧鸪天》，深刻地反思了一下，发现小晏也是有缺陷的，于是便来批评一下。

　　　　《鹧鸪天》

　　　　清颍樽前酒满衣
　　　　十年风月旧相知
　　　　凭谁细话当时事
　　　　肠断山长水远诗

　　　　金凤阙，玉龙［足字旁加犀］
　　　　看君来换锦袍时
　　　　［女亘］娥已有殷勤约
　　　　留取蟾宫第一枝

　　这首词是送一个朋友的。那朋友，当年也是一起风花雪月的同道中人，后来不
知怎的幡然悔悟了，用心读起书来，结果中了进士。此词就是为此事而作。这首词
，跟《阮郎归》（天边金掌）一样，也是小晏后期的作品。那时候，他已经脱离了
少不更事的风流与颠狂，转而进入了一种沉郁的理性的阶段。也许因为渐渐褪去了
往日荣华的红妆，而生活却总是颇不如意。所以我想他在那时，人生的观念一定有
所转变，反映在作品中，便是这样一种难解的彷徨和悲凉。而且，在这首词中，也
体现出他人格的多重性来。我喜欢词的上阕，读着还依然是原来的那个小晏的形象
。他娓娓地回忆着当年旧事，纵然略显凄楚，但仍不失白衣素笺清酒的词人情怀。
读下阕，就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我读着就知他不是真心，他写的时候，自然用的
绝不是真心。且不论语词当中那种强颜欢笑却又难掩抑郁寂寥的酸溜溜的滋味，单
看语言的俗丽，就令我不能原谅。“金凤”、“玉龙”、“锦袍”、“蟾宫第一枝
”，把许多兴高采烈的讨喜的词语堆砌在一起，依然藏不住心中的酸楚和隐痛。清
旷洒落如小晏，仍有如此的无法释怀，可见中国文人的所谓独善其身，只不过是白
纸一样素洁然而无力的表象，面对功名，谁也无法依然潇洒有如浮云。别说小晏，
就算是太白，他身上不也仍有深层的浓郁的儒家入世的激情？“忍把浮名，换了浅
斟低唱”，终究只是一种愿望，也只是一种不得志或者慵懒的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