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行》

               ·李 安·


  冬天不出门。还是出过门的,下雪天坐着江轮顺江而下。宽阔的江面很散的南
方的雪落下来,我在船尾看江鸥上下起伏。雪落在江里成了混黄的江水,落在我的
脸上,冷一刹,消失得极快。船尾的甲板上挤满了挑担行李,还有袖着手穿着黑棉
袄的旅客,在舱沿下缩成一团。我在舱外并不觉得冷,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要是冷了
还有个暖和和的船舱可以进去。我原本是在三等舱的铺位上看书,耐不住一位大教
授夫人一个劲地抱怨老头子没买到二等舱的船票又急着要走,才沦落到和这一帮人
挤作一块了的演讲,出了舱才知道下雪,江面也宽了许多。

  我依着栏杆,风刺骨地舒服。不知道什么时侯近旁的甲板上坐了个小姑娘,我
看到她时她冲我笑笑。我问她:到哪里下船?她说:去南京呢。我的表叔在部队里
烧饭,他们那里要人手,我去帮忙的。我看她虽然很壮实但很年轻,问她怎么不读
书了?她笑的时侯声音很响,亮亮地散出一串来,由着江鸥也附和地发出声来:家
里面让我读了初中呢,女孩子家哪能读那么多书,要打柴煮饭呢。我有个表哥上了
大学了,他现在在县里教书,我这趟赶船还在他那里住了一宿呢。我也和她一起笑
了,接她的话茬道:你很能干,会打柴煮饭,难怪可以去南京帮忙了。离家这么远
怕不怕?她说:好人多呢,我大大说多向同志问好,手脚勤快就会讨人喜欢呢。她
的脸蛋被风吹出细细的裂纹,红彤彤地,眼睛也在笑。我说去我的船舱里暖一暖吧
。她不好意思,身子扭了一扭,还是站起身来,说,我没进过船舱。我带她进了舱
,给她倒了杯热水。教授夫人说:不是这个舱里的人不能随便进来的吧,服务员也
不来管一管。我红了脸,拉了女孩出来,在船沿上对她说:对不住,让你白挨口舌
。她没在意我的话,只是高兴地说:船舱里真暖和,还有洗脸池子呢,我从南京回
来时也要买头等票。

  在船上过了一夜。吃了早饭又在舱外闲逛,遇到昨天的女孩,她拿着个搪瓷缸
子,看到我很高兴。她要我给她倒一杯热水喝,我赶紧去倒了来,她等在舱沿下面
,从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样的行李包里翻出包饼干,她说:这是我表哥买来
送我上船的呢,给你尝尝?

  我在船到南京之前再也没有出舱门一步。怕见到那个在雪花里笑的女孩,我会
有一些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