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我独行》
·李 安·
江西的老区,多山。山是红土,天晴是块铜,下雨一包脓。光秃秃地种什么死
什么,死什么再种什么。除了映山红,满山遍野地开放,杜鹃滴血而成,让人心颤
。傍晚的时候我到了一个村子,谭家畈,山坡上土墙的房子,山坡下土墙的房子,
没有炊烟,我径直走进一家门洞,没有门板,不知道该怎么敲门,只好在院里喊老
表。
老表就在门边蹲着,满脸绉纹,象石头风化成的形状,我喊不见人,转身张望
,他在门边蹲着。门里有什么在响动,声音越来越弱,就着黄昏最后的亮光,我惊
怔地看到一个女人在泥地的门板上,周围是血,流动的渲染开来的血。我冲到老表
跟前语无轮次地喊:快送医院,快送医院哪!他抹了把无表情的脸,看怪物似地看
我,说:怎么送?走几百里地走到了,人也死了,又要往回抗。我急了,推他的肩
膀,带哭腔地说:快叫人,翻过这俩山头就有公路,可以拦车。说着就跑到门前对
着山坡大叫,围了一些村民过来,有人去拉那位老表,又有两个后生去抬门板,血
滴滴哒哒,我催着:快,快。
那个晚上在两座山后的公路边,老表的女人死了。他们没有力气往回抬门板,
说等到天亮再说吧。我塞了点钱给老表,他拉着女人的手,还是蹲着,不声不响。
转过了一个小山,空气里可以嗅出要下雨的潮味,裤脚被映山红的刺茎挂着了
,我蹲下身去。突然听到声长长的嘶嚎,这时天空划过条闪电,那个老表开始哭他
的女人。我过了一座山,回音还在,前面还有座山。我想如果能在下雨前找到一家
不漏雨的人家,如果还有个有点灰烬的余温的灶台,还有碗掺了薯藤的红薯汤,我
就会是在梦里了。
走到天亮,走回到原地,迷路了。雨湿过的衣服黏在身上,有三个人影抬着门
板滑脚滑鞋地走,我拿不定是不是该去他们村里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