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乞京尘行》

　　　　　　　　　　　　　　　·李　安·


　　办事没办成，找了个饭铺。过了吃饭的时间，人还是挤。买了包子、肺片汤来
，闷头就吃。想着事还是得办，吃饱了再跑吧。三两口塞了个包子进肚，抬手再往
面前的盘中取，猛然见到一只黑手指着同一个目标，一惊之下是个乞丐。他说：可
不可以给我吃？那只手几乎触到包子皮，我连忙说：可以，可以，你拿去吃吧。他
看着我笑了笑，很快地抓过包子，然后再凑到我眼皮底下对着那碗汤，他说：这汤
你喝不完也给我好不好？有几点唾沫星子溅进汤碗里，我更是诚惶诚恐地说：谢谢
，我正喝不完，谢谢你帮忙。他拉过一张椅子来，坐下吃包子喝汤。我起身又去买
了二份，对他说：慢慢用吧，不够这里还有。他说：你真是好人哪。边吃边聊，他
说是从老家来上访，盘缠用完了，状子还没递上去，不甘心就这么回去。来北京一
趟象是上天呢，不容易。他嘴里满是包子，嘟喃喃地向我解释。他看着脏黑，脸盘
倒是轮廓分明的。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打了咯，他笑着道：人不吃
饭就是不行，哪有人不吃饭的呢。我看着他，和他说：有时候，有一些人，就是死
也不吃饭的。他嘻嘻地笑，不置信地摇头。

　　几十年前，有个乞丐讨饭讨到爷爷的门前，爷爷收下他做个小工。洗干净了，
吃饱了饭，那个乞丐成了个清俊的少年，从姑姑的窗子下经过。爷爷有五个儿子，
那时就只有姑姑这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如花似玉，编织刺绣样样都精，是爷爷的命
根子。那天姑姑对爷爷说要嫁给那个收留的小工，爷爷震怒之下赶走了他。姑姑没
办法，哭了一阵子算了。过了二年，解放军进城，找来了一个军人，要带走姑姑，
爷爷看到这个当初的小工是个兵了，当然还是赶走了事，好男不当兵。姑姑又哭了
一通，还是没办法。无论是谁她都不嫁。过了三十年，爷爷去逝，她也绝食死了。

　　就这么不吃饭，自个儿饿死自个儿了？我面前的乞丐眼睁得老大地问。我点点
头，他追问一句：真得一粒米水不进，饿死的？我再点点头。他叹口气：唉，何苦
，是不是？然后把碗里的汤喝干。我看了看表，办事的时间不够了，明天再说吧。
我说：你干嘛上告？他又叹了口气，我女人被村长的儿子强奸后投井死了，我告到
乡里县里省里都没用，都告了二年了，在京里也等了半年了。他好象在说个故事，
别人的故事，就象我刚才给他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抹了抹嘴，看看喝空了的碗，
那张脸，烟黑黑地很平淡。不知道他重复了多少遍这个故事，他自己都麻木了。

　　今天晚上你去我住店的房间睡，我去同学那儿。我明天离京，你还有两顿饭好
蹭。我告诉他。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我出了饭铺子。在街边上，我买了杯酸
奶，给他买了几串羊肉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