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行》
·李 安·
过了长江大桥,出了六合县,就是江北风光了。河道和马路平行,放养着一群
群的鸭子。总有只小船撑篙在鸭群后,我从车窗里望去只见一顶破旧的草帽很悠闲
地似乎带着油菜花香在小船上移动。岸上有浣衣的村妇,看着鸭船过来了,飘洗的
衣服也在这时候失手被水流冲走,便笑叫着养鸭人让他给拾过来。养鸭的人当然是
不肯,想必脸上还是有双眯着的眼睛调笑着讲了各样的条件,浣衣妇的嗓子尖锐地
高声起来,最后为了那件快飘得太远的衣服只得应承了。养鸭人的长篙一挑,把衣
服挑到村妇的眼前,篙尖的水滴在村妇的胸前,恰好的暖春的鸭先知的水。
如果能在扬州过夜,那一晚上的月亮就该不错。不很亮也不会很圆,有点迷蒙
的淡黄,象那时秦淮名妓们略略带点忧郁的脸。去淮扬楼吃一客蟹黄小笼包,一定
要先咬破汤包的皮,慢慢地吸允出那些汤汁,鲜味在舌尖上跳跃,香气从鼻翼出来
,吃完一笼,嘘口气,说一声:唉,扬州!然后再接着吃烧干丝,红烧狮子头。唉
,扬州!
扬州的园林小而多石山,可看处不多,但上了个园的那栋红楼,吃几块油炸臭
豆腐,就知道小巷深处有着卖豆腐花的挑担出入的那分晃悠悠的好处。扬州总在细
细的雨中,平山堂和瘦西湖,我看不清。
江都过后的苏北更是一望到天边的平原了。依然有河道,但桥不如扬州附近的
多。田地里很常见土堆的坟墓,一个圆土堆上再顶个象UFO般的土碟,造型很别
致。公路两边是整齐的杨树,天色青兰。我想一直这么坐车到盐城,到盐城里面的
靠海的盐碱地,那是最低点的里下河地区。因为地势低,淮河、长江的水都会灌到
苏北来,还有海水的碱化,这里的人真是被水害苦了。哪怕是在城里,也时可见那
一些茅草顶的房子,圆锥样的,墙壁是泥和草的混和物,据说冬暖夏凉。盐城没有
什么吃的,但有一种米糕,一长条,切成很薄的片,上面有一些红红绿绿的装饰,
叫“大糕”,不知何大之有,估计是从前祭典用的供品,所以要慎重称之吧。背着
小皇帝跳海的那个陆大夫在盐城还有个祠堂,叫“陆公祠堂”,他们就是在那一带
跳海的。跑这么远跳海是要很大的决心的,盐碱地的海风很咸涩,也很刺骨。
淮安城很古老,走在那里时时有回到远古的生活的感觉。城墙是青厚的,城门
洞深深暗暗的,夕阳里很恍惚。路边有卖小食的,那种在水壶的尖嘴上竖一只细竹
筒筒上是漏斗状的竹器,里面放入米粉,由水壶的蒸气来蒸出的锥形的米糕最有趣
。现买现蒸,临时地往竹斗里塞米粉,临时蒸,很快,很古典,糕也很松软香甜。
淮阴和淮安这两个地方或一个地方,我一直没法弄清。在那个古老的县城里,
拿着地图问人家有什么好去处时,厚道热情的苏北腔总回答说:有总理故居,有韩
信胯下之辱的地方,别的还有什么吧?我笑着受着乡人谦虚的好意,接回了那个问
句。但还是不知道别的有什么,那两处又没有雅兴去,天暗下来,唯有车站是热闹
的,我在冷下去的热闹里等着天亮,随便走走吧。
在一条小街里发现了一座塔,走进那个厚重的门,就转在塔里面了。从青砖的
窗洞里往外看,是树枝和树叶,再上了两层才看到树顶之外的隔壁是所中学,读书
的声音吵闹地传过来,这座塔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那个朝代的,因为有
一种不知道的神秘,我用指甲在墙上的青苔上划了几个道道,纵横交错的,手上流
着青色的液汁。围着塔的院墙是古式的回廊,回廊的画隔子里透出一点绿色的叶子
,天开始蒙层小雨了,只得走过回廊才看出那是个水唐。水塘边种了几丛竹子,水
塘里照例是荷花。稀疏的竹子,同样稀疏的荷叶,更稀疏的荷花骨朵,满园子里仅
有的我的人影子,雨斜斜地湿了面颊,看水塘里的鱼喋接着水泡。
汽车票因为天雨才买到了,是站票,下一站并没有想好,就去阜宁吧。车在土
路上走得极缓慢颠波,每过一个小村庄要停下,上客们身上的土腥味很香,我挤在
他们当中,他们会憨厚地朝我笑笑。后来下车在一个草棚里喝粥,那个草棚很有点
水浒的味道,一张年代久远的木桌,四条长凳围着,上面是一碟咸菜。粥不稀不稠
,全是稻米的原本的香气,那碟咸菜黑黑的,吃起来咸极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菜
蔬腌制的,问卖粥的老人,他说了很多,我听着点头,只是不懂。粥铺旁是剃头的
摊子,一张凳子,一个脸盆架子,一个小男孩的头,剃头师傅不是用剃刀,而是用
把在我看来象是很大的弯弯的刀子“嗍嗍”有声地刮,刀过之处头皮青光溜起。我
看着出神,车开了。已经快近黄昏,不能想在这荒村野地除了剃头,还能怎么过夜
。到底来了辆去连云港的车,那时侯只有远处还可以看到一点点人家的灯火象扬州
的小笼汤包诱惑着我。
连云港的海风咸涩地吹散了我满身的尘土,下车后才发现钱被扒手扒去了。翻
遍了背包口袋,总算找到了一些零票子,算了算火车票的价钱,还够一晚住店的,
放下心来。第二天一早的火车,我很难再能在这个港城逛荡出什么新奇的吃食了。
看到马路下面有灯火和吵闹声,就直着胆子找了个石阶下去。那些灯光是从一排工
棚里露出来的,有酒香和炒菜的声音。我在门帘子外看到是小食店的招牌,就进去
。有几张小木头桌子,坐满了人,我挤进去,大家安静地看我,我也看他们,象都
是码头的搬运工人,脸膛喝得红红的。我要了碗馄饨,一大海碗里馄饨饱满地卧着
,汤色淡清,飘着葱花和一些调料。那一碗馄饨!从此我想家时就想那一碗馄饨,
热汽中的有着周遭粗旷的酒令喧哗的馄饨!
一早起了大雾,没想到还没到苏北的几个地方就要被迫提早回程了。从半山腰
的住店走下石阶,穿过马路,再下石阶,就是海滩。码头和工地,我沿着走,走到
荒芜的滩地上,海水边上才有一些沙,也有一些极小的贝壳。雾里对面不知道是船
还是山,火车还有二个小时,太阳慢慢要出来了,灰色的雾里那道光漠然而不刺眼
,我一直直视着。有个上早班的工人路过,他说:想自杀呵?忘了是早春的天气,
该多穿一件衣服的,我说:呵?没有,没有,看看,看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