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不远行》

　　　　　　　　　　　　　　　　·李　安·


　　好不容易有天放假，本该出远门去游魂。结果睡觉过了点，误了该误的所有公
共交通工具，清风白日，悠哉哉地到拐角小吃店吃了根油炸鬼。美国大多有油炸鬼
的店里炸出来的鬼都是又肥又大一包恶油，实在是油炸个土财主，哪里有一点点油
炸鬼的影子呢。可是本街角的小店就不错，那只鬼恰到好处，脆香不输十年前在中
学校门口的那间小店，只不过没有荷叶包着递过来，是只缺了口的大富大贵牡丹粗
瓷盘，往李安姐姐的花容面前一顿，很有点不惊而失色，却不倒胃口。

　　再往前逛两条街，有家湖南菜馆，正好该吃午餐了。你们李安姐姐的英明实在
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知道在什么地方吃客好早餐，然后再走多少步路，刚刚好把
入肚之鬼消化贻尽，时间上也该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之午餐时刻了。虽然不白吃
，但看到那幅岳阳楼的中堂大涂抹，想到当初在那楼上不玉树照样临风，不骚客照
样抄对联，便还是以先天下之乐而乐的快活劲儿走了进去。李安姐姐的眼睛向来很
好使，左眼专门看近处，右眼专门看远处，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处处占尽便宜，
所差只是不远不近之处便有些糊涂，非斗鸡不能辩，而斗鸡不是说到就能做到的。
尤其是在湖南岳阳的那次，李安明明看到一盘芝麻酥饼在小吃店门口摆着，那些个
在火车上存了一天一夜的口水就毫不在乎天下之后或是之先地滋生出来，叫了店夥
计来，他边问要什么，边顺手收拾起那盘子，一刹时，千头万头苍蝇一哄而起，可
怜你们李安姐姐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倒。如今这家湖南馆子，只让李安遇见了
一只苍蝇，心下窃喜自不必提。

　　李安在湖南馆里吃了两大碗上海菜肉馄饨，比别处的都好，比上海馆子里的尤
其好。油汪汪地一碗上来，一口一个。馄饨最忌太小，小则吃面皮而已，或是只注
重喝汤了。如果要喝好汤又想吃好馄饨，那么馄饨的大小锻非得合着你们李安姐姐
的嘴巴大小一模一样不可。太大则馅多腻味，太小则货不真价不实偷工减料。你们
李安姐姐很有福气，小的时候吃过一顿终生难忘的忆苦饭，野菜馄饨。比如说大家
想象着过年的时候，地主家的少爷从国外留学回来了，为了讨个吉利，就给每个佃
户家送了一斤五花肉，一家十几口人的，只好多多地挖了野菜来合着剁好的肉馅美
美地包了回馄混饨。李安便在这个时候闯进去拜年，压岁钱当然没有，可是有了那
碗馄饨！现在想来，李安也得学着改那首著名的冰咖啡的诗了：生命诚可贵，爱情
价更高，若为馄饨故，两者皆可抛。

　　真是喜欢这样的好天气。太阳这么大，风却这么凉爽，李安的阳台上有着松树
的荫凉，似乎是专门等着几个老朋友来讲古。月色上来时，树的影子揩花卉。从江
湖□朋友那儿弄来的《梁祝》在房间里放着，隔了窗玻璃的轻微震动，李安本身也
不过是个坟墓里的传说。


人走后，夜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