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仙鹤行》

　　　　　　　　　　　　　　　　·李　安·


　　你们李安姐姐悠悠地在资产阶级被窝里转醒，窗外白云飘飘，窗内心儿跳跳，
怪道，什么好事，原来是醉温柔轮到。两个星期一次的例行摆子，一打就一阵麻雀
飞乌鸦叫，从头到尾胡说八道。不过对“女人美在于蠢的无怨无悔”这句的诠释，
真正高明过李安的冲天才气吓人的脑袋里能想到的部分，景仰之余再景仰。

　　你们要革命，要革李安姐姐的命，实在是要命的事。天下之大，命之多也，贵
命贱命好命歹命，劳碌命风流命，革哪个不成偏来李安姐姐这里革了没命。命理之
说奥妙无穷，掌纹指纹脚趾纹，面相体相屁股相，纹纹有讲究，相相有说头，阴阳
可论五行可分，出门踩西瓜皮，回家闻老婆屁，此谓：视死如归。何以见得？问上
海男人矣。

　　李安姐姐小的时候，大概是康熙年间的事了，最爱吃一种小菜，叫作镇江酱菜
。一小瓦坛子腌着黄瓜、萝卜、大头菜，深褐色地取出一碟，放在粗瓷碟里，就着
咸蛋泡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这么着来了。古来没有保鲜技术，大家伙儿丰收
时吃得撑死，过了节气就得饿死。于是发明咸菜腌制技术来保命。江浙一带，山清
水秀，腌菜一流。大凡绍兴霉干菜、宁波臭东瓜在只吃不收的时节，往锅里一蒸，
臭气满天之中熏出一个个白嫩嫩的西施后代，咦嘻，理也？命乎！

　　小碟中的咸菜吃完之后，小碟子不能闲着，有唱练作打十八般武艺样样皆精的
上海女人被娶了老婆之后还能拿起筷子来，夹着碟子细细地敲着妩媚地唱：手拿碟
儿敲起来，月亮弯弯照九洲……劝君更饮一杯酒，醉了之后更温柔。

　　尔今落魄，桂花糕没有，银丝卷不象，蜂窝糕别想。说起蜂窝糕，你们李安姐
姐是连命也不必革就快没了。把上好的糯米磨得细细的，要用石磨，把绳子吊在屋
梁上，吊下一只米袋来，连水带米地塞到石磨口里去，叽叽呀呀地用肚皮顶着磨子
走，每走一圈加一勺米水，磨出米浆来倒进吊着高高的袋里去沥水。沥干水的米粉
发酵后拍成一大块，然后上锅一蒸，热气中再快速地切成一块块的棱形。刚出锅的
蜂窝糕，表面平滑白皙，从切口看过去却是一个个蜂窝似的洞孔，用手一抓烫得边
跳脚边左右两手没命地倒腾，急急入口，鼻子尖刚好触到热糕，又得一阵忙乱地去
把糕屑子抹掉，而鼻头早已红出一顶，迎着朝阳放光。现在是晚饭时间，近来你们
李安姐姐颠三倒四，晚饭老想着早餐，早餐又梦见晚饭，一条黄鱼可怜兮兮地拖着
菱粉。

　　有回李安突然好客，带人去尝淮扬菜。客者东北人氏也，要吃大肉。李安点了
著名的扬州狮子头以饷贵客，解说曰：狮子头者，大肉丸子也，炸透再蒸，入口便
化，肥而不腻，甜而不倒，咸而不渴，食之而并无卡路里也。客喜，见一盘两大肉
丸子上，提筷便夹入口，迅雷不及掩耳，李安姐姐见状，大吃一惊曰：阿拉这边厢
忙记带洋锭来。客猛抬头，惊恐莫名，面色渐红渐紫，肉丸子卡着了。那家店徒有
虚名，哪有狮子头入到喉咙里还不化的道理，世道人心不古，可见一斑。


要温柔地革命，要革命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