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神聊】

             不野的美国“野史”

               ·不光·


  两年前,不光遛车进美国费城,去瞻仰特著名的独立厅自由钟。到地方一兜,
附近没找到歇车的地儿。转悠转悠寻摸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这才寻摸了一个停车表
。喂足了角子,一抬头,瞅见一老头的雕塑戳在一后花园里。哟喝,这城里真是遍
地文物。凡是能混得立上个塑像的,一定是特著名的。就像咱国能塑上金身的一定
是特灵验的菩萨。出门拜佛,我信奉“见庙就进,见菩萨就烧香”的原则。这一拜
访,咱也知道了,这美国的“老一辈资产阶级革命家”里头也不都全是像华盛顿守
着‘大观园’,杰佛逊守着‘小山庄’那样特幸福的安享晚年。咱也知道了美国的
革命也不仅仅是“请客吃饭”,就几个带假发的老头纠集到一块儿,围桌子坐一圈
儿。也不仅仅是“作文章”,就几个开国元老写俩特“纲领性”的文件就成了。美
国革命也是要银子的。“合众国”这个婴儿刚生下来,大家全都关心他的将来,他
的前程。“假发们”一个个慷慨激昂地论述着怎样要让他将来当大亨,当律师,当
医生,当科学家,当将军,当政客……。身后这孩子饿得大哭,倒是有谁能够给他
先找一瓶子奶呀?等“假发们”侃完了,这孩子也该嗝屁着凉了。这位当年给叫“
合众国”划拉银子的老头的金身,就戳在这后院里。牌子上写着(大意):“罗伯
特·莫里斯,开国元勋,爱国者,商人,银行家,《独立宣言》签署者。早年投身
革命,资助革命。曾任美国财政部长。晚年穷困潦倒坐大牢,死于贫困中。”自从
拜过老莫‘金身’后,我开始对这位“老一辈资产阶级革命家”的身世很好奇,曾
向几位本地人请教,希望得到有关他详尽一些的故事。光读“庙”里贴的牌牌,构
不成故事,没情节。但似乎这老头早已被人们忘记。年轻的博士们隐约的记得老莫
签署过《独立宣言》。大部份本地人对美国革命的印象就是“请客吃饭,作文章”
。熟悉的人名字的也全是票子上印着大头像的几位。看来,把头像放在钱上是最有
效的留名办法,不管袁大头怎么样,人们还是热爱“圆大头”。这年头也难怪人们
不认识老莫,费城特热闹的“独立厅、自由钟”那里介绍的人净是钱上印着的大头
,净是些意识形态,很少讲革命的经济基础是什么。只有在这香火不旺的闹市一角
,给革命找钱的老莫自己默默地守着那一片偏僻的后花园。

  不光后来有幸遇到了一位年长的法学博士。老头专攻商业法。他了解挺多老莫
的故事,因为老莫的功业,老莫的案子大都与商业有关。从他那里读了、听了一些
老莫的故事,一些渐渐被遗忘的历史,一些不是野史的‘野史’。“世上原本没有
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有路了。”同样,“世上已有的路,没人走了,也就成荒野
了”。

  ◇ 签署《独立宣言》

  知道老莫的人,大都知道他是《独立宣言》的签署者之一,革命老前辈。其实
老莫开始是《独立宣言》的反对者。那年七月二号讨论和第一轮投票时,老莫领着
宾州七位代表里的四位反对《独立宣言》,认为时机不成熟。其实,从新英格兰的
爱国者一年前“两把土枪闹革命”以来,老莫一直试图斡旋,希望英国与殖民地之
间能达成某种协议(当时有此种想法的还有著名的本·福兰克林)。从这一点看,
老莫名为‘大陆国会’的议员,实际上他从事着反革命勾当。要不是他的社会地位
与雄厚的财力,他早就被革命小将挤出国会了。照现代理论,这是他阶级本性所决
定的。老莫──费城大富翁,岸上有房地产、银行,海上有船队。在欧洲(包括英
国)与美洲之间当“倒爷”,贩去烟叶一类的土特产,贩回细布一类的工业品,后
来还搭上军火。‘大陆国会’在费城落脚开会闹独立,没有老莫这地头蛇的支持咋
成?后来经过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最后老莫终于在独立宣言上署了名,适时八月
二号。正如罗马不是一天落成的,《独立宣言》也不是一天签署的。也许就是由于
老莫早年‘投机革命’的行径,才使的他后来进不了祠堂正殿佩享旺盛的香火与冷
猪肉的祭祀,无论后来他的贡献有多大。

  ◇ 费城保卫战

  当年十二月,英国鬼子要杀将过来了。国会自己赶紧通过了一个议案,实行“
战略转移”,大部分议员于十二月十二号去了巴尔铁摩。费城城里人心慌慌,满街
的家具行李和逃难的人。老莫没走。这时候就显示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不同之
处。无产阶级在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拍拍屁股就能“转进”,资产阶级要为自
己的财产和利益而奋斗。老莫没走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愿跟着国会“转进”到巴尔
铁摩接着吵架。他在国会里老被革命者挤兑。还有一点老莫是个讲信誉的商人,他
深知社会契约的重要。一旦签了字(尽管他签得很晚),他就要履行他承诺的义务
。老莫留下来了。国会的撤离,给了老莫机会。他调遣他手下的一小部分宾州军队
设城防。当时是在华盛顿著名的“圣诞夜大捷”之前,费城的情形十分危急。听说
鬼子逼近德拉华河了,老莫自己“借”给国会一万大洋找人来加强河防。巴尔铁摩
的国会听说了,赶紧顺水推舟的封派当时费城里硕果紧存的三位议员为战时三人委
员会,代表国会在费城行使权力。当这个议案三天后送到时,另外两个议员也颠了
。三人委员会只剩老莫一个人了。他每天与华盛顿司令、约翰·汉克(当时的国会
主席)联系,通报城里的情形,了解军队的进展。每天自己出钱、借钱巩固城防。
国会仅是远远地给他予道义上的支持。老莫在图些什么呢?照老莫的财力,地位,
英国人也不会将他怎样。老莫还一直与英国有着商业来往。事实上,老莫的守城给
华盛顿创造机会,演出了“圣诞夜暗渡德拉华河”的一幕。

  革命军队是革命军队,革命军队也要钱来养活。革命热情只能管打仗勇敢,不
能管饱。老华统帅着五千人马,囊中羞涩。圣诞夜大捷前,老华鼓舞部队说“我已
经去找老莫了,老莫一会儿就拿钱来”。这边,老莫捉襟见肘了,银根吃紧,房产
在战时一文不值。十二月三十号老莫才筹集送去了四百块西班牙大洋。老莫给国会
写信要钱说:“小伙子们要军饷,这要求很正当。时近年关了,过了年,要是还没
钱,当兵的就不愿再服役了,要想拢住人,快拿来钱啊。”国会才没钱给这帮大兵
呢,要不怎么华盛顿司令不用“国家”来鼓舞士气,而用“莫里斯”的金字招牌。
老莫比“合众国”管用,有信誉。没钱,就没法扩大战果,冬天不扩大战果,开春
更麻烦。看着战机渐去,握着兑现不了的诺言,老华着急。老华不愧是军人,他知
道失去战机比失去信誉更重要,他许愿道:“弟兄们,再跟我老华六个星期,每人
发十个大洋。”点完这个大烟泡,老华回手给老莫写了封信:“哥们这下牛皮吹大
发了,全靠你来帮我收底了。”当时是大年三十一,半夜老莫敲开了当时还在城里
的“夸克”富朋友,他从前也是老莫的反战同盟。“什么事,大半夜的。”“借钱
,老华要银子”“多少”“五万”“这么大的数,用什么担保”“就算我老莫借的
,用我的话和信誉。”老莫用自己的金子招牌从老头那里借了五万块。老莫给老华
写道:“我刚筹到了你要的伍万大洋。随信奉上,天亮送出。以後要钱尽管开口,
我老莫是拆、是借、是挪家产都尽量办到。”新年伊始,老华领着军队二渡德拉华
河,把英军的尾巴狠狠地敲了一下。从而胜利地结束了战役。

  ◇ 出任“财务总监”

  在美国的“八年抗战”革命史上1781年是重要的一年。当人们谈及约克镇
大捷时,都会讲到革命军的英勇善战,华盛顿的指挥英明。沿着这辉煌的战果再向
前留心上一年半载,就不难看到美国当时的经济困境与其导致对美国政体的修正。

  1780到1781年间是美国最艰苦的日子。各个州对“合众国”有着很大
的离心力。说起来,完全不是由于“合众国”的纲领、主张不好,而是由于“合众
国”的‘票子’不好。合众国的纸币在1780年对硬币的兑换率是500比1,
最后无价无市。国会1780年规定当年的税收将用实物结算。这下无疑是宣布了
自己的破产,自己把自己的货币判了死刑。这一结局早在纸币还没有发行时就被老
莫预料。老莫当时是国会里竭力反对发行纸币的议员。他认为,‘大陆国会’缺乏
财源,无税收手段,无信誉发公债,无实业,甚至没有准确的人口与疆土统计,换
句话说,当时连收地皮税和人头税的能力都不具备,所以国会的纸币将得不到人们
的认可,从而导致国家得不到人们的认可。果然,从纸币发行的第二天起,它就一
直不断地往下贬值。1780年有限的实物税收(包括烟草)很快在混乱的管理下
霉烂、虫蛀、鼠袭而化为乌有。1780年发行的彩票都无法兑现。最后到了华盛
顿的数千人马缩在山沟里饿肚子的地步。英国皇帝当时很自信,他认为照这样搞下
去,不需要多久,这帮乌合之众就要做鸟兽散。

  对于‘合众国’的管理混乱不能不“归功”于‘合众国’的政体。合众国是在
一个“一切权利归农会”的结构下运行。国会议员组成的个各理事会行使着行政职
能。老莫是商人,从革命一开始他就用朴素的商业眼光看到,国家应该像商务一样
由一个人来管理。靠委员会是无法实行有效的运作。他曾经竭力反对基于“一切权
利归农会”结构的1776年的宪法草案。老莫指出:这样的结构是错误的,错误
在于没有人能够又参加会议决策又履行执行官员的职能。通过“费城保卫战”他更
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反宪法使得当时老莫在国会里很孤立。但从“大陆国会”
运转开始,到1788年通过美国的现行宪法设立总统,正是对老莫的所提倡的主
张逐渐认识与实现过程。在此之间,美国设立过行政职位,这就是老莫担任的美国
的“财务总监”。这个迫不得己而设立的位置,事实上是对“独立行政”的一次检
验。

  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汉密尔顿首先在国会提出来设立一个“财务总监”来取
代当时的“国会财务理事会”的设想。他甚至认为:“不同的职能理事会也应由这
个人协调。”也就是说由这个管钱的家伙来运转国家。照现在来看,这个职位的权
利与总统无异。他提议由老莫担认这个财务机构的头儿。“他有理财的经验和个人
的影响力,他将给国家带来信誉。”当时国会有人想顺水让汉密尔顿当这个总监。
写信给华盛顿吹风,华盛顿说“对财务问题,汉密尔顿上校的学识我没有领教过,
所以我无法回答他是否胜任此职。但我觉得我们有更合适的人选,有人有着更广泛
的财务知识与商业能力。”1781年2月老莫全票当选为财务总监。当时的国会
主席山缪·杭亭顿写信说:“老莫,大家指望你重整旗鼓再出山,共谋江湖大业。


  老莫当时已经远离江湖纷争,归隐田园,专心经营自己的产业。他当时的唯一
公职是宾州国民大会会员。老莫是深深了解这份位置的劳累与风险,他知道其中的
得失。在他的日记里有一段很凄惨的内心独白,用了“危险”二字。老莫给国会提
出了几条“出山”的先决条件∶

  他不负责“大陆国会”堆积如山的旧债。
  允许他保持从事私人业务与商业来往的权力。
  赋予全权任命、罢免助手与职员。

  第一条很自然。救命可以,擦腚不干。第三条是要人事权,要干活不能没有人
事权。这第二条很蹊跷,让人摸不着头脑。实际上,事出有因。从前老莫也给国家
倒腾过货。当时有许多国家的生意在他名下成交。有人说老莫假公济私,哄抬物价
。老莫的解释是,交易在他名下成交是为了骗英国人和获得公平的交易。当时无论
国内国外,人们听说是美国来买,立刻提高物价。而且决不给赊帐,谁都信不过国
家。看来把国家当冤大头来宰,古而有之。由于老莫的财务信誉与经营能力,他就
能够做期货交易。别人可不这么认为。就像从前有人抓住上海药铺掌柜追问:为什
么当年给新四军的药不卖便宜点儿。没辙,老莫于1777年年底向宾州州会告假
六个月。他说:“吾从事革命三整年,无暇照看自己的家业。现请恩准我六个月假
以便全力照看我的生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从此看来,第二条是要
求平反和经营权。后来老莫靠这第二条特权维持了美国经济。

  国会很犹豫,生怕大权旁落。但国会当时已经没有“财政大权”可言了。人贫
志短,马瘦毛长。国会也知救命要紧,死要面子的事干不得,所以全盘答应老莫的
要求。但留了“特权战后失效”的尾巴。这没事儿,老莫也不想“万寿无疆”。设
立此“独立行政”之职之举,对战后美国新宪法的修订有着重大的影响。当时美国
名义上最有权的人是老莫(实际上也是最没权,因为没钱。

  五月,老莫正式通知国会“山门重开,再入江湖”。

  ◇约克镇大捷

  老莫还没上任就先给饿在山沟里的军队找吃的,以消除军队的不满,稳住军心
。老莫写信给两位他熟识的开明绅士,请他们分别就近从纽约和新泽西州给华盛顿
接济一千桶面粉应急。他说:“咱国要指望那些像您这样,不只是希望国家变好,
而是致力于国家变好的人了。作为偿付条件,你们就拿住我老莫了。官方也罢,私
人也罢,我会偿付的。”成交后,他写信给老华说:“面粉你先吃着,对这人情,
我可要说话算话,否则我这官就甭当了。”他还告诉老华:“你们也得悠的着点儿
,等我上任后,我就来帮军队施行有效的管理,以减少浪费。”等到国会把乌七八
糟的规定废了,把新的规定立了之后,老莫于六月底正式宣誓就职。

  上任后没几天,他就让助手掌管费城的办公室,他同两位国会“战争理事会”
的委员下到山沟里解决军队急需,并着手改革军队的给养管理。下面的大兵都知道
这就是送面粉的老莫。拜见了老华以後,他又去拜见了法军司令。这帮“国际主义
战士”到美国好久了,由于友军饿着没法合作,急得团团转。老莫与法军司令一见
如故,谈得很投机。他得知法国舰队也要来参战时,立刻找自己船队里最有经验的
导航员去给法军效劳。作为拥有远洋船队的大亨,他知道领航员在航海上重要。作
为商船,时间就是金钱,作为舰队,时间就是战机。派导航员之举,将对后来战局
的发展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当时,美军与法军准备合作北上攻打纽约。老莫对改
变这一决策有多大的影响,历史上这一直是一个谜。事实是,美军和法军这时突然
决定挥师南下三百英里,围打约克镇,老莫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这三百英里的补给线
。在没有补给上的保证或承诺的情况下,再英明的将军是很难独立作此决定的。

  在行动中,老莫向个沿途各州及州里的富人们催要面粉、盐、肉、酒、牛马、
器材。无非就是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对社会贤达,开明绅士用“胡萝卜”
。即国家大义和战后受益来感化、引导。对土豪劣绅用“大棒”。“饿兵如蝗虫,
如果让军队迫不急待而自己来‘军征’,那时你不拿也要拿。”老莫对各地有钱人
了如指掌,征借都是有的放矢,专找富人借。就知道对付穷棒子,再用老虎凳压、
辣椒水灌也还是一把穷骨头,死活榨不出二两油来,还惹得穷人造反,特不值。当
人家问“靠什么保证还”时,先用国家来抵挡一阵,国家的招牌撑不住时,老莫总
是说:“就算在我头上。”先拿东西要紧,别的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到了行动后期
,老莫自己写道:“老夫现在是债台高筑了”。

  这还不是全部,还有更邪的。老莫一天收到华盛顿的一封鸡毛信说:北路军迟
迟按兵不动,看来找一些金子银子是有帮助的。老莫深知这里头的猫匿,当即给北
路军的林肯将军写信商量,答应支付相当于一个月军饷的银币。信是发出去了,可
是临时哪儿去搞这两万块大洋呢。那年头,能及时一下掏出两万块的只有‘洋人’
。老莫找到了法军司令,商量是否能挪借两万块。当时是九月五号,老莫答应十月
一号还。法国人很为难,说:我们自己的银子也不太够用,多余的银子要等海军来
了才能有,鬼知道他们现在在那儿飘着呢。老莫帮着法国佬精打细算,看他们到底
还需要多少钱,能省下来多少。双方都知道,没有北路军的参与,这边的人数不足
以围住约克镇。如围不住约克镇,老华和老法的这三百英里路就白跑了。双方计算
着、商谈着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快马送给老莫一封快递。拆开一看,老莫大喜
。法国舰队在老莫的领航员的指引下,提前抵达切斯比克湾,人家送感谢信来了。
法国人也松了一口气,当时就答应借出这两万块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两万大
洋的润滑下,北路军也很快地动身杀向弗吉尼亚。

  约克镇的英军投降了。十一月三号,华盛顿派人送来了缴获的英军军旗。美法
两国骑兵在鼓号声中将这胜利的象征送到了国会--国家的最高权利机关。当天费
城彻夜庆祝。在庆典的鼓号声中,老莫给法军司令写出了第二封请求延期贷款的信
。十月一号时,人家不会在胜利在望的时刻为这区区两万块而大撒手。现在胜利了
,还有什么理由再拖呢?老莫有难言之苦,这个国家还是没有稳定的财政,老莫还
筹不出这些银子来。多亏约克镇的胜利给国家带来了一丝向心力,老莫得以从没有
参战的北方诸州筹到了一些钱。终于于十一月十五号还了洋人的两万块钱应急债。
作为商人,他知道靠这种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不是长久之计,老莫在仔细盘算着以
後的日子该怎么过。

  ◇改革税收制度

  聊起美国革命,聊完了“意识形态”,聊起美国革命的钱从哪儿来的。国会的
决议,革命的热情毕竟不当饭吃。本地人不加思索,理所当然地说“收税呗”。收
税?要是对门儿一伙人扯起大旗说要来收税,谁干?谁吃他那一套?美国现在是有
着强大的税收机器,人人害怕。抓别人的小辫子也全先从这上边开刀。一般说来,
美国的司法是基于“无罪假定”,即“无罪,除非证明有罪”。只有这个机构开出
来的传票是基于“有罪假定”,这个机构就是税务局,这也就是为什么它最可怕。
这是现在,二百年前是什么样呢?当时在“指导他们事业的理论基础”——《邦联
宪章》中规定“大陆国会”应该有自己的税收。看起来似乎名正言顺!可是《宪章
》没有给国会这个最高权力机关以收税的权力。当时如果给了这个权力,《宪章》
就有可能在各州通不过。国家的税要由各州来征收。这种费半天劲,收钱不落自己
腰包的事哪个州也不尽心干。“大陆国会”摊下去的的税在十三个不同的税法下征
收。怎么收,收了多少国家不知道。国家知道的就是州里交上来了多少。

  “大陆国会”的税收是按各州的征兵人数摊,这样说起来合情合理,哪个州的
兵哪个州养。征兵人数又是按人口来摊,所以实质上是变相的人头税。从前,“大
陆国会”每年年初出预算和税收指标,年底向各州结算。这一年军队需要的给养,
由国会向州里征实物,折算后从税额里扣除。由于各州折算时价格的随意性(当然
都是往高里算,敲国家的竹杠),引得各州之间的猜忌和各州对国家的不满。财政
上的乏力造成了政治上的离心力。当这摊子落在“财务总监”手里时,“财务总监
”实际上就是“要饭的”。要饭归要饭,要饭也要有‘丐帮’的规矩。老莫首先改
革税制。尽管国家没有进入各州的地界设立衙门收税的权力,但国家有要什么、不
要什么的权力。莫氏税制规定:(1)本官只收银钱,忌实物。(2)税收按季交
纳。这规矩刚出笼,没人买帐。1782年第一季度老莫一分钱没收上来,第二季
度的收入只够军队活几天的。今天看来,这税制同现在的最接近。现在谁也不能拿
一斗红高梁去交税。当然,被税务局没收的实物除外,没收了人家也是拍卖成现钱
。美国祖上‘丐帮’留下的规矩至今未变。

  对税制的改革是与对军队给养的改革相并行的。老莫要用商业招标的方式来给
军队提供衣服、食物。老华由于人马挨了几次饿,对现行的供给制度一肚子不满,
所以也支持改革。用招标方式解决军需的前提条件就是要有现钱。老莫认为,招标
能够找到最好的价格和服务。当然最难的一步就是付款。从前,尽管东西看起来不
要钱,但由于军队的流动性,征用的实物军需品的运输费用有时比就在驻军当地购
买还高。由于招标,老莫在新税制下征税八百万,比起前几年的二千万少了许多。
还是银子实在、经花。对于招标,老莫还有理论,说这也体现民主精神,让许多商
人来办货比让几个州来办货民主。这个方法也是与今天的政府项目的合同制最相像


  原则上很好,实际上很难办。难办就难办于没钱。税征不上来。谁都把一枚铜
钱看得比烧饼大,这也就是为什么赌场老板先把各位的钱换成塑料片片的原因。老
莫所拥有的权力就是给各州的领导同志写信。一次次的请求,用爱国大义、军队的
困境、国家的未来、革命的理想等等来游说,感化各位。效果呢?一年半过去了,
到1783年夏天为止,收上来的钱总共不到一百万。这里头只有革命最不坚决的
南卡州交了1782年的全额。其余各州所交额占1782年计划的比例为:罗德
岛四分之一,宾州五分之一,康州、新泽西州七分之一,麻州八分之一,弗吉尼亚
州十分之一,纽约州、马里兰州二十分之一,新罕普郡州一百二十五分之一,北卡
,德拉华州,乔治亚州一毛未拔。

  钱是交到费城了,如何花钱的要求同时到达。宾州要求国家买他们的小麦,罗
德岛要求买他们的被服。老莫依然坚持哪里便宜在哪里买,否则收现钱还有什么意
义?老莫在一封信里叹道:“独立,不仅仅是通过一个《独立宣言》,而是应该给
卖命的军队提供食物。现在的这个样子,难道就是大家所承诺的要用生命和财产来
支持合众国独立?”老莫曾给罗德岛州长讲逻辑:“如果不想交钱给大不列颠,我
们就要打仗。如果要打仗,我们就要钱。要钱就要靠贷款与税收。如果合法征收不
行,只能有‘军征’一条路了。”谁都知道‘军征’是下策,老莫一直避免自发的
‘军征’发生。他知道“商人的合同可以拖一拖,军人的肚子是拖不得的,几千条
大汉不会在这样一个富饶的国家里饿死”。由于“财务总监”本身就是这么一个出
力不讨好的角色,老莫得罪了许多人,包括很多现在在“独立厅”里享受香火的革
命领袖。

  在老莫的财政中,税收实在只占很小的一部份。他的尽力摧讨,能有多少算多
少,也就是起到一个“让人家知道国家还存在”的效果。前些年延续下来的习惯性
的对国家漠不关心,不会因为他“罗伯特.莫里斯”的上台而改变。老莫有老莫的
办法,老莫是商人,商人会经营。

  ◇维持国家财政

  早在老莫还没有正式宣誓就职的时候,他就从自己经营的宾州银行挪借出一笔
钱来,集资成立了北美银行。同时他还请福兰克林在法国找一家银行代理美国的欧
洲业务。有了银行就可以倒腾钱。可赊可欠可赚。这一套老莫熟悉。但是要倒腾还
要有本钱。本钱就是借外债。

  在美国革命期间,当时驻法国的福兰克林、驻西班牙的杰、驻荷兰的亚当斯三
员干将从三国筹了不少“嗟来之食”。

  从1778 到老莫上任前,仅法国就借给了美国两千万法国大洋(里佛尔)
。老莫上任的前,鉴于“大陆国会”混乱的管理而造成美国信誉太差,法国已停止
了给美国的援助。1782年,在不懈的外交努力下,法国国王又答应借给美国六
百万,以每月五十万的速率提取。法国驻费城的官员声称这六百万的发放是对老莫
的经营能力放心。有这一下子取不出来的六百万块钱垫着,老莫就预支,超支,借
贷,放债。忙得福兰克林不亦乐乎。1782年美国在法国的账号超支三百万。只
有通过银行经营,才有此回旋的余地。要是干吃援助,花完就没了。有时,钱还没
提出来,账面上已经在欧洲各银行转了好些圈了。玩钱,免不了有玩不转的时候。
一次,时间没算好,美国还给荷兰的一笔钱被拒付。这信誉问题要影响到下一次借
贷。老莫急坏了,四处想办法。还是靠亚当斯在荷兰又找到一笔商业贷款才堵住了
漏子。玩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是有风险,没风险就谁都能干了。在此期间,老
莫也曾经放商船去中国,想要从大清皇帝那里筹钱,结果怎样不详。美国二战后重
建欧洲的“马歇尔计划”值得自豪。二百年前欧洲同样也曾借给过新大陆“几斗红
高梁”。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彼此都是救世主。

  老莫不仅倒腾钱,还倒腾货。尤其爱倒卖利润特别高的烟草,还专卖给英国人
。越是被限制的勾当赚的越多,自古以来都一样。不仅出口,还进口,还从欧洲往
美国贩卖洋货,搜刮美国人民的民脂民膏。收税历来都是要遭到反对的。能通过其
它手段把钱不知不觉的弄进来,而且还让人高高兴兴,这才是水平!现在各地众多
的地方官员竭力鼓动开赌场,就是想既增加收入,又不涨税。权衡下来,还是开赌
场要比增税失去的选票少。从这些海内外的商业活动,就显出老莫上任时坚持要求
经营权的远见。

  在老莫的任上,最头疼的事还是还债。尽管老莫上任时说了“我不管旧债”。
这一条确实保证了“财务总监”运转下的财政全力、勉强地支持着战争。但是这毕
竟不是推翻旧王朝、砸烂旧社会、火烧阿房宫。“财政总监”依然是“合众国”的
财政总监,旧债依然是合众国借的。

  合众国想要继续存在,就要认账。这种倒霉事归根到底还是落在“财务总监”
的头上。至1783年老莫认旧债金额为三千五百万。认是认了,拿什么还?老莫
让国会一次次的通过决议,征收附加税还债。决议是通过了,摧税的苦差使还是老
莫的。道理很简单,“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但实际上,……。这份苦差老莫也
胜任不了。所以,巴黎协议一签署,老莫就迫不急待地要求辞职。仗打完了,独立
了,签署《独立宣言》时所承诺的义务老莫算是尽心尽力地履行了,老莫也该走人
了。老一辈革命家们全都不理解老莫此举。人不坐到那个位置上,谁都不知道其中
的辛苦。辞呈没被批准。在大家的挽留下,老莫同意接着干一阵。打完仗,首先就
是要遣散军队。谁都知道,军队遣散不好是要出乱子的。华盛顿开口要七十五万块
。一下要这么大一笔钱,只能用债券来顶了。国会决议通过以後三天,老莫就出齐
了债券,及时发给了革命军。1784年美国铸币厂运行,美国新银元慢慢地取代
流通中的外币。1784年11月,在革命胜利後一年多,老莫终于卸掉了“财务
总监”的职务,把一个相对稳定的财务体系交给了“国会财政理事会”。

  ◇蒙受牢狱之灾

  老莫是个商人,同时又是个理想主义者。作为商人一面,他在革命中用最实际
的行动来实现着自己的理想。作为理想的一面,他在革命后对这个新生的国家过分
的浪漫导致了他商业上的失败。

  美国独立后,老莫期望着大批移民的涌入和伴随的对新大陆的开发。他把商业
重点投到经营地产。他买进了大量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经济建设的新高潮并没
有到来。不管怎么作广告,当时在欧洲人眼里新大陆仍然是穷乡恶水泼妇刁民。随
之而来的是老莫的贷款到期,资金周转不灵,一片片的土地被拍卖,债权人纷纷登
门讨账。1798年2月13号老莫被关进了大牢。那时候不象现在,现在是欠钱
越多越光荣,经营土地失败了还有联邦保险代赔。那时候的法律还延袭英国,欠债
坐大牢天经地义,不论你是不是老一辈革命家。而且当年一起在欧洲炒外汇的亚当
斯总统也不特赦一把,更不用说宿敌杰弗逊总统了。换後来的福特总统,老莫早放
出来了。

  在革命朋友中,华盛顿曾于1798年夏天前往费城梅街的大牢,探望老莫,
共进晚餐。扛枪杆子的华盛顿将军,依然记着老莫的仗义。

  不知是不是由于老莫的原因,1800年国会通过法律“如果债权人请求,债
务人可以不坐大牢”。得,债权人还得特心眼儿好才行。老莫的债权人太多,手续
办了一年多。1801年8月老莫出狱。一共坐了三年半的大牢。面对着自由的天
空,68岁的老莫叹到:我现在是不拥有一分钱的美国公民。老莫又默默地生活了
五年。1806年5月7号,老莫归西而去。

  听完老莫的故事後,我有一天作了个梦,梦见老莫下凡重访美国。一个不小心
进了白宫,布什总统见了老莫大乐,说道:“老莫,咱国最近欠了点儿债,您老帮
我想个法子”。老莫一看价码,当时就吓晕过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