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在IRC上讲过,听众要我写下来贴在这儿。
  考试的季节到了,忙得焦头烂额,谨祝各位大侠考试愉快!∶)


【四月奇谈】


            《蓝眼睛,黄眼睛》


  “风太大了,咱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九月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冻得发抖的一月披上。刺骨
的寒风卷着铺天盖地的雪花,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可是到哪儿去避呢?”

  一月的脸冻得通红,她紧紧抓住九月的胳膊,四下张望着。狂风
把地上的积雪卷得漫天飞舞,几步以外就已经看不清楚。

  “你看!”九月往前一指,“那不是个人家吗?”

  一月抬头看去,远处隐隐约约好象有座房子。

  两人手拉着手,一步一滑,跌跌撞撞地跑到房子跟前。原来这只
是一个很小的石屋,不象是个住户。九月抬手刚要敲门,屋里有人朗
声说道:

  “快进来!别在外面冻着。”

  九月“吱呀”地一声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两人进了石屋,
只见屋中间点着一堆火,火堆旁有一人面对着他们坐着。

  “烤烤火吧。”那人说着,往火里添了些柴。

  九月和一月到火堆边坐下,感到说不出的暖和。这时九月才说:

  “抱歉,打搅您了。要不是这鬼天气……”

  那人笑了:“说哪儿去了?我也是路过,碰见这大风雪,到这里
避一下。我叫四月;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九月。她的名字是一月。”九月答道,“我们是来旅游的。”

  “旅游?”四月一愣,“到这么个荒岛上旅游?”

  “就是,”一月推了推九月,“你说这岛上有居民的,怎么闹了
半天是个荒岛,一点人迹都没有?”

  “怎么没有人迹?”九月反问道,“这所房子不是?四月不就住
这儿吗?”

  “不不不,”四月忙说,“我并不住在岛上,只是几次从这儿路
过。岛上过去曾有过住户的,但是很久以前就都搬走了。这小房子因
为是石头的,所以还没坏掉,也大概是唯一的一所留存完好的房子了。
也多亏了它,要不然今儿这大风雪,咱们躲都没处躲。”

  “那倒也是。”九月失望地说,“可十年前我来的时候,岛上还
有不少人住呢。”

  一月显得更失望:“九月,你不是说这岛上的居民有些奇特的风
俗吗?”

  “不是风俗,”九月说,“而是一种奇怪的宗教。十年前我跟着
姐姐一起来的时候还不懂,后来姐姐讲给我听的。”

  “宗教?”一月一笑,“他们信上帝?真主?还是信佛?”

  “都不是。”九月接着说,“在他们的宗教里没有上帝,也没有
真主和佛,只有魔鬼。他们最怕的就是被魔鬼附体。如果一个人认为
自己被魔鬼附体了,那么他当天夜里就会自杀以谢罪。四月,”他转
向四月,“你对这个岛上的事情知道的应该比我多,我说得对吗?”

  四月正在一边拨弄火堆里的木柴,一边听着九月说话,见九月问
他,就说:“你说得对。接着讲吧。”

  “魔鬼附体?”一月很好奇,“怎么知道被魔鬼附体了呢?”

  “看眼睛的颜色。”九月答道,“在这些岛民中,正常人的眼睛
是黄色的,被魔鬼附体的人眼睛是蓝色的……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
一旦谁知道了自己是蓝眼人,他当天夜里就会自杀。当然,谁也看不
见自己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所以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魔鬼附体,
不知道么,就不会自杀了。”

  “我不相信,”一月说,“即使蓝眼人自己不知道,别人就不会
告诉他们?”

  “当然不会。”九月说,“这些人就象一个大家庭一样,互相关
怀,如果看见有人是蓝眼睛,哪怕他是被魔鬼附体,也不愿告诉他,
因为一旦告诉了,他就会自杀呀。”他拉过一月的手,笑着说:“比
如说,你要是蓝眼睛,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嘛。”

  “哼,就算我是蓝眼睛,我也不信什么魔鬼附体那一套。”一月
不以为然地说。“再说,我不会照镜子?用不着你告诉……哎,不对!
即使别人不告诉他们,一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哦?”九月一呆,“对呀!一照镜子不就知道了?这么多年我
怎么就没想过这茬儿?这……这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就不照镜子呢?”

  “他们不用镜子。”四月在一边插话了,“而且,即使有镜子也
没关系,因为他们认为照出来的影像是不真实的。你们想,这岛四面
都是水,在水面上照出来的,不是和镜子一样吗?可是他们相信水里
的影子是经过扭曲的,不能真正反映眼睛的颜色。”

  “原来如此。”一月和九月点了点头。

  “九月,”四月问道,“你说你十年前来过?十年前我也来过。”

  “是吗?”九月说,“那时我还小,是姐姐带着我,跟着第一批
游客来这个岛上的。”

  “真可惜,”四月说,“我当时没赶上第一批,是后来才来的。
要不然咱们那个时候就该认识了。”

  “是啊,”九月也不无遗憾地说,“你真该赶上我们那次。因为
我们是最早的游客,岛民们待我们非常热情。我们临走的那天,所有
的岛民都来欢送我们。当时我差点儿铸成大错。”

  “怎么回事?”一月问道。

  “当时我看见,”九月说,“有两位岛民的眼睛是蓝的,其他人
的眼睛都是黄的。我那时不懂他们的宗教,就问姐姐:‘怎么有的人
是黄眼睛,有的人是蓝眼睛呢?’所有人都听见了。”

  四月脸上微微变色,手中一根木柴掉进火堆里,火星四溅。

  一月问:“四月,怎么啦?”

  “说不得!”四月对九月说,“你当着岛民的面说他们的眼睛,
可真要铸成大错了!”

  “是啊,”九月接着说,“我的话刚出口,姐姐一把捂住我的嘴,
叫我住口。后来她给我讲了这些岛民的宗教,我也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明白。”一月看看九月,又看看四月。

  “你想,”九月解释道,“假如当时只有一位蓝眼人,他听了我
的话以后会怎么想呢?他看见其他岛民都是黄眼人,而我当时说‘有
的人是黄眼睛,有的人是蓝眼睛’,他听了后会怎么想?”

  “那只有他自己是蓝眼睛了。”一月说。

  “对啊,”九月说,“他知道了自己是蓝眼睛,就会在当晚自杀
了。要是这样,我不就得负全责了?那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可你不是说,有两个人是蓝眼睛吗?”一月说。

  “幸好有两个人是蓝眼睛,”九月说,“所以每位岛民都早已知
道其他的岛民中有蓝眼人,我那句话是说岛上有蓝眼人,只不过说出
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又没有具体说谁是蓝眼睛,所以就没关系了。”

  “哦。”一月才放下心来。但她看见四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闪
过一片阴云,而转眼又恢复正常。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九月并没
有注意到。

  一月说:“四月,九月说得对吗?”

  四月盯着九月看了好久,又转向一月,半晌才说:

  “对。幸好当时岛上有两位蓝眼人,不然就真糟糕了。”

  四月站起来,把门拉开往外看了看,转回来说:

  “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可是天也黑了。我看,今天晚上我们就
在这儿睡一夜,明天再各自走路。只是没床,将就些吧。”

  “没问题。”九月说,“对了,四月,一直没问,你这是要去哪
儿呢?”

  “我?”四月说,“我也说不清要去哪儿。我云游四方,是要找
一个人。”

  “找谁?”九月笑道,“是梦中情人?”

  四月却没有笑:“不仅仅是梦中。她……”他住口不讲,沉思着。

  “她怎么样?”九月偏要刨根问底。

  一月扯扯九月的衣襟,说:“四月不想说,别问了吧。”

  九月说:“问问怕什么?”

  “你真想知道?”四月对九月说。

  “想!你说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呢。”九月说。

  “我找了她很久,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她。”四月缓缓地说道。
“自从离开她之后,我……我忘不了她。”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下
了决心,一定要再见到她。”

  “她叫什么名字?”九月问道,“说不定我们会认识。”

  “她叫腊月,”四月说,“巨理国的腊月。可是她已经不在巨理
国了,不知道她现在的下落。”

  九月和一月互相看了看,简直不敢相信。一月说:“哪有这么巧
的事?”

  “对呀!”九月几乎喊出来:“腊月就是我姐姐!”

  “是真的?”四月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九月的肩膀:“她在哪儿?
能带我去见她吗?”随即又低下头:“也不知她愿不愿意见我。”

  “别担心,”九月笑道,“明天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带你去见姐
姐。”

  四月点头道:“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九月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很响地打着鼾。一月却睡不着,就爬
了起来,看见四月还坐在火堆旁,心不在焉地拨着火。

  “四月,”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不睡?”

  “嘘——,”四月指指九月。

  “看他的睡相,吵醒他可不容易。”一月笑道。

  “那你也该睡了。”四月说。

  “四月,我有个问题。”一月说,“你真的觉得九月在十年前说
的那句话没有什么不良后果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四月有些惊讶。

  “刚才九月说,”一月接着说,“他的那句话应该没什么影响。
你也同意了。但我觉得你有点言不由衷,对吗?”

  “好吧,”四月叹一口气,“既然你问起来,我就给你讲讲。不
过,你可不要告诉九月。”

  “你说吧,”一月点点头,“我不告诉他。”

  “十年以前,”四月开始讲道,“我是在九月他们走了之后才到
岛上来的。岛上一位老人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当时九月见到的两位蓝
眼人,一个叫阿朔,一个叫阿望。他们是好朋友,彼此都知道对方是
蓝眼人,但是彼此都不讲,所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蓝眼人。然而,
当九月指出岛上有蓝眼人以后,情况就不同了。”

  “怎么不同?”一月问道。

  “那天晚上,”四月接着说,“阿朔回到家,想起自己的朋友阿
望。在她看来阿望是唯一的蓝眼人,听了九月那句话以后,阿望肯定
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蓝眼人了,所以他今天晚上就会自杀。想到再也见
不到阿望了,阿朔非常难过。她整整哭了一夜。”

  “等等,”一月感到有点懂了,“那阿望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对不对?”

  “不错,”四月说,“阿望回到家,心里想着阿朔。在他看来阿
朔是唯一的蓝眼人,听了九月那句话以后,阿朔肯定已经意识到自己
是蓝眼人了,所以她今天晚上就会自杀。所以这一夜,阿望也非常难
过。”

  “这么说,他们两人都没有自杀。”一月松了口气。

  “第二天,”四月接着说,“两人见了面,发现对方还活着,都
很高兴。”

  “那不是挺好嘛,”一月说。

  “可是这第二天晚上,”四月说,“阿朔回到家,又在想:为什
么阿望昨晚没有自杀呢?他们的宗教意识是根深蒂固的,一旦知道自
己是蓝眼人,就一定会自杀的。阿望之所以没有自杀,只能是因为他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蓝眼人。而这就意味着阿望不会是唯一的蓝眼人。
可是阿朔只见到阿望一位蓝眼人,唯一的解释是阿朔本人也是蓝眼人。
推断出这个结论后,阿朔别无选择,当夜就自杀了。”

  “哦——那,阿望怎么想呢?”一月已经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
她只有听四月说出来才甘心。

  “阿望回家以后,想法和阿朔完全相同。”四月接着说,“为什
么阿朔昨晚没有自杀呢?阿朔之所以没有自杀,只能是因为她还没有
意识到自己是蓝眼人。而这就意味着阿朔不会是唯一的蓝眼人。可是
阿望只见到阿朔一位蓝眼人,唯一的解释是阿望本人也是蓝眼人。推
断出这个结论后,阿望也别无选择,当夜也自杀了。”

  一月眼中流下泪来。

  四月又说:“其他岛民安葬了阿朔和阿望,他们都非常难过。从
此岛上再没有蓝眼人了。后来,这些岛民不愿再住在这里,渐渐地都
搬走了。”他看了看酣睡的九月,“我不想把这些讲给九月听,是怕
他觉得自己要对两位蓝眼人的死负责。一方面,他那时不懂,不该负
这个责任的;另一方面,人又不能复活,又何必让他在心里背一辈子
十字架。以后,除非他自己推断出来,你就不要跟他提起这件事,好
吗?这是为他好。”

  一月擦了擦眼泪,点点头说:“我知道。”她想了想又问:“假
如当时蓝眼人不是两个,而是三个,是不是就没事了?”

  四月摇头说:“如果除了阿朔和阿望以外,还有第三个蓝眼人,
那他们第二天夜里都不会自杀。可是从这第三个蓝眼人的角度来看,
只能见到阿朔和阿望两位蓝眼人,那么他们应该在第二天夜里就推断
出自己是蓝眼人而自杀。但是阿朔和阿望第二天夜里没有自杀,只能
说明这第三个人本人也是蓝眼人。同样的道理,阿朔和阿望两人也都
会在第三天夜里推断出自己是蓝眼人而自杀。”

  一月又想了想:“我懂了,好象有个规律。如果只有一位蓝眼人,
他当晚就会自杀;如果有两位蓝眼人,他们会在第二天晚上自杀;如
果有三位蓝眼人,他们会在第三天晚上自杀;……”

  “是的,”四月说,“若有一百位蓝眼人,集体自杀的日期也只
不过推迟到第一百天的夜里罢了。”

  一月看着熟睡的九月,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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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中的人物和故事情节都是虚构的,如果与任何活着
    或死去的真人或真事有任何相同或相似之处,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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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12月3日于橡树屯